2. 有匪君子
“爹,他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认识他?”
把那男子带回去以后,叶桢觉得父亲变得十分奇怪,不仅把山庄里所有会医术的人都叫来医治,甚至不眠不休地日夜守在那男子身边,看起来比她以前受伤时还更着急。
叶桢心生好奇,缠着父亲问个不停,可他每次都让她等人醒来再说。越是如此,叶桢越是等不及想要知道。
她忍不住胡乱猜测:“爹!他该不会是你偷偷养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叶桢一下子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从椅子上蹦起来,前去仔细观察榻上躺着的人。
双眉如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脸色因为受伤的缘故,毫无血色,苍白如纸。
虽然他闭着眼,但五官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极为英俊的少年郎。
“咦,不太像啊……”
但是为什么总觉得这人长得很眼熟?
“越发没规矩了!”叶风低斥女儿一声,眼底却透出几分拿她没辙的纵容。
他静静凝视着榻上昏睡不醒的男子,目光深邃而复杂,流露出一丝令人看不懂的哀伤。
这样的神色,叶桢这几天时时能在父亲脸上见到,但不管她怎么问,他仍旧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桢儿,你照顾好他!爹先去处理点事情。”叶风不知为何,突然转身就走。
“哦……”叶桢撇了撇嘴,略为不满。
她在房间里的桌旁坐下,余光瞟到桌上圆盘里放着的东西,忍不住伸手拿来看。
是那受伤的男子身上随身携带的一块螭龙玉佩,金边镶嵌,色泽极好,悬挂玉佩的丝绦一看就十分贵重,坠着的七彩流苏更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丝线做成的。
叶桢又把先前从他头上取下的玉冠和金簪都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突然回想起他遭遇刺杀那天,那几个黑衣人好像叫他……
殿下?
这世间,能被称为殿下的,必然只有皇室之人。
但天玑山庄这么多年退隐江湖,她从未看出父亲会与皇室之人有所牵扯。
不过,叶桢一直觉得,她父亲很神秘,即便退隐江湖,他手下效力的人也着实不少。
这些人具体做些什么,她只知道跟情报有关,但更详细的,比如有哪些据点,接头的人是哪些,又传了何种情报,叶风从不向她透露。
早些年叶桢只当是父亲重男轻女,不愿让她一个女孩子知道这些。
后来再长大些,才知道自己和哥哥都并非叶风的亲生孩子,只是他行走江湖时捡来抚养的孤儿。
所以,自从十岁那年意外得知自己不过是个养女,叶桢对山庄里的很多事,也就不该管便不管,只一心读书练剑。
“少主,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阿洛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
“这公子还没醒啊?”
“是啊!都昏睡了三天三夜了。”
叶桢双手撑着下巴,瞥了一眼榻上的人,又望了望眼前还逸着热气的药,叹气:“看来,今天还是只能用那玩意儿喂他了。”
那玩意儿……就是一个用银制的漏管与一个碗口样的铜盘接合而成的喂药器具。
她爹把这东西叫喂药漏斗。
叶桢小时候生病总不爱喝药,叶风就拿这东西灌给她喝。
还说此物极其珍贵,天下地下最多也只能找出五件来。所以一直给她好好地保管着,甚至还说,将来她如果嫁人了,这东西要给她当嫁妆。
叶桢对此嗤之以鼻,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可宝贝的?
阿洛这几天帮着喂药已驾轻就熟,早早地取来那宝贝喂药漏斗,站在床榻边示意叶桢过去扶起榻上的男子。
叶桢只好走过去,坐在榻旁,双手撑起他肩,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伸出一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他苍白的双唇微微张开。
阿洛配合着将那银色漏管放到他嘴里,正欲往铜盘里倒药。
刚倒了一点,那男子突然睁眼,双目如鹰隼般锋锐地盯着阿洛。
他此刻披散着头发,又身着白衣,阿洛仿佛见了鬼一般,吓得立即松手,人跳出老远。
“哐当”一声脆响!
药碗和漏管都掉落在地,药汁洒得遍地都是。
而坐在榻旁的叶桢猝不及防,被那男子猛地捉住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倒在榻上。
他的目光随着散乱的长发垂落。
叶桢亦怔怔地望向他。
那天晚上虽与他短暂地对视过一次,但夜色太黑,又是生死一线,她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眼眸深邃幽黑,若沉渊深海,不可莫测,又似夜空浩渺,泛着一点闪烁夺目的星火。
她没想到,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狭长凤目睁开时,竟如此凌厉而漂亮,立刻让这张英挺的脸增添了绝对迷人的神采。
这一刻,叶桢脑海里最先想到的,居然是……
这要是她爹的私生子,得找一个多美的女人才能生出这么惊为天人的儿子?
叶桢打量他的同时,那男子也看清了她的面容,圆润的脸蛋,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婴儿肥,肤白如雪,眉目鲜活,明艳非常。
尤其是那双乌漆黑亮的眼睛,闪烁如星,也睁大了定定地瞧着他。
男子失神片刻,随即认出这是救了自己的那个姑娘,急忙松开手腕,身子一翻便下了榻,“咚”地一声单膝跪地。
他耳根通红,低着头歉然道:“姑娘见谅!方才我神智不清,绝非有意唐突!”
他迷迷糊糊中发现有个奇怪的东西放到自己嘴里,下颌还被人捏住,睁眼后下意识地想起曾见过有人被灌毒的情景,以为自己正被人下毒,本能地去抓身后之人。
一想到刚刚他将她压在身下的姿势,她又是个女子,两人还是在床上……
他脸上顿时像起了火,热辣辣的直烧到耳后。
叶桢缓缓起身,她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里的温度。
方才他那一压,一看便知是常年警觉之人养成的习惯。
叶桢对他更加好奇,完全没理会他的道歉,问:“你今年几岁了?”
“?”
男子愣了一下,没料到她问这个。
一旁的阿洛则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惊得心里简直像有一面破鼓在七上八下地狂擂。
怎么办怎么办???少主该不会是看上人家,打算挟恩图报、抢回去做压庄夫君了吧?!!
她是该配合还是该劝少主清醒一点以防被庄主罚跪?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叶桢,十分认真地答:“我十九。”
声音温厚清朗,正契合了他那一身端正自持的君子气度。
阿洛看见自家少主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来少主喜欢年纪比她大但不能大太多的?
只听那男子又道:“敢问姑娘芳龄?”
叶桢眉眼一弯,笑道:“我十七了。”
那男子略一思索,缓缓抬头,轻声道:
“姑娘已经及笄。方才之事,我实在抱歉。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若要我负责,我也定然在所不辞。只是……我家里对我的婚事极为看重。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否等我回家向父亲说明此事,日后我定然带人前来下聘。”
叶桢:“……”
阿洛:“!!!”
这人也……太好骗了吧?少主这回还真讹到人了。
可事实上,叶桢问他年龄只是想推测他练武练了多少年,想知道她和他谁更像天才,根本没往婚嫁方面去想。
但她听了那番话,也觉得此人颇为傻气,又见他耳根红得厉害,甚至都不敢正面瞧她,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当然要负责,我也可以等。但你总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家里有几口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阿洛眨了眨眼,果然不出所料!
少主真看上人家了!还打听起了未来夫家!
不过……庄主好像也对此人很看重。
说不定俩人真能成!
阿洛眼珠一转,趁叶桢不注意,悄悄地出了房间。
那男子则满脸认真地开始回答叶桢的问题:“我姓齐,齐鲁之齐。单名一个琛字,珍宝之琛。家住邺京。母亲在我出生后就过世了,是父……父亲和继母把我带大,我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家……”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家里有些田产,父亲是做生意的。我这次到江州来,也是带商队运送粮食,没想到遇上了对家派来的刺客。”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但叶桢不是傻子,早已看出他是皇室之人。想到他刚刚死里逃生,此刻对谁都怀有戒备之心,不说实话倒也正常。
她看破不说破,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听起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不过你刚才也说了,你家里人对你的婚事很看重。若是你父亲不同意你娶我,你又该怎么对我负责?”
齐琛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见她坐在榻上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沉默片刻后缓缓道:“若姑娘不弃,愿意将往后一生幸福交予我,婚事我定会向父亲据理力争。若姑娘不愿意,方才无礼之举,我愿任凭姑娘处置!”
这是把决定权交给她了……
暂且不论他真心还是假意,叶桢对他这番话十分满意,她正要开口,却见父亲急匆匆进门。
“桢儿!你在胡闹些什么?!”
叶风一进门看到的就是齐琛俯身跪在自家女儿面前,顿时又惊又怒,疾步上前拉他起来,语气关切:“你怎么样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齐琛不由得愣住,眼前之人着一身藏青劲装,身挺如松,品貌端正,唇上蓄着短小的胡须,隐见星霜,观其年岁应已逾半百,比他父亲还要年长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