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八章 香车系在谁家树
这日怡亲王府的大总管恭恭敬敬捧着一份房契,立在諴亲王府允祕的厅堂中,对于自己奴才的身份,他只有站着等的份儿。两刻钟的功夫儿,允祕那双青绒缎鞋子才踏进厅堂。那怡亲王府总管恭恭敬敬低着脑袋,朝眼下那蓝地儿锻平金绣松鹤纹氅衣叩拜下来:“奴才怡亲王府总管,恭请諴亲王万安。”经过那总管面前,那双青绒缎鞋未作停顿,撩了衣摆在黄花梨十字纹罗汉榻上落了座。手肘斜靠在桌角,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含笑意地道:“礼数且不必多做。十三哥可是吩咐了要事,竟遣了府上大总管亲自跑一趟?”
那总管将房契呈到允祕面前,只觉面前的諴亲王除了平日里的温润之外,又多了几分和煦之感。心中不觉松了松,回禀道:“回王爷的话,确实是主子爷心中要紧的。承蒙諴亲王谏言,才使得和惠公主殿下与额驸留在京内。奴才的主子请諴亲王在吉日宣旨时将这张房契一并交与公主殿下,奴才替主子铭感!”戴着玉扳指的手接过那张被叠得规规整整的房契,挑着唇角看了半晌,却并未打开。
“大总管只管回去叫十三哥放心,十三哥的事,我定当是不负所托。”
打发了怡亲王府的总管,允祕才慢慢将那张房契打开,细细看了下来,房契上的地址竟然是怡亲王名下最大的园邸,与这座园邸一墙之隔的正是怡亲王第二府。取了黄花梨棂子书架上的红地儿洒金纸,裁了二尺见方大小,将那张房契包裹规整后用蜡封好。
古来娶妻嫁女程序可谓是繁杂,富贵人家的聘礼陪嫁可谓是丰厚。但像自己十三哥这般直接送房产的,确实不多见。若不是平日心中疼爱之情轻易不可表,相信自己的十三哥也不会陪送如此贵重的嫁妆。感叹和惠公主尊贵之余,凝视着手边的那粉彩寿纹盖碗茶杯,揭了盖儿,杯中茉莉香片浓郁扑鼻。心中哂然,身染俗世,却常怀一颗渡世菩萨的心肠。只是背弃了当时那番她病榻前发下的承诺......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额涅,您若是知晓儿臣对十三哥这般犯上回护,定是要笞打儿臣吧......”
“那这顿手板就让你十七哥代劳罢!也全了幺弟的寒泉之思。”
“......”
捧着茶杯的手收了回来,五个手指暗自轻轻攒了攒,眸中闪过一丝讶意,随即转瞬而逝。抬起眸子看着正跨进堂内的允礼,见他眉宇间尽是调侃。并未着急起身见礼,随意指了指罗汉榻的另一侧,淡淡道:“说好那日谏言十七哥要与我一同的,末了确是只动筷不动嘴。如今见尘埃落定,才颠颠儿地跑了来?”允礼听闻这番挖苦不愠反笑,走到允祕跟前儿:“呵呵,你这是记恨上我了!你怎知和惠公主留京我没出力气?可想过那日为何那么巧沈永年会替怡亲王诊脉?又可想过为何那日四阿哥不早不晚偏偏就在沈永年为怡亲王诊脉时到养心殿复命?”
允祕沉下心思来回盘算少时,眸中又是灵光一闪,道:“十七哥你可真是面儿上将自己摘得干净,背地里却动了这么些心思手腕,竟是连我也瞒下了!”允礼不着急接下来的解释,负手背对向允祕,微仰起头,阳光沐面中合上双眼,语气悲凉道:“你该知沐阳而暖,视阳则刺目。即使是兄弟手足之情,也不可变做了结羽私交,否则可就招来烈日焚之。”允礼言罢,諴亲王府的厅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堂前廊柱下的夹角处,一只蓝羽燕子正衔着泥土,为自己和将来的可能出现的家庭成员做窝......尖窄的翅羽扑棱着屋瓦沙沙作响。廊子里相隔不远处,悬挂在廊下的红酸枝镶螺钿鸟笼里,那只绯胸鹦鹉上下扇动着翅膀,像是非常不欢迎新来的邻居,灵巧的喙一张一合:“诅咒你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诅咒你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站在堂内的允礼听见那鹦鹉奇怪的言语,先前悲凉的思绪不禁怔住,转头望向身后的允祕,问道:“方便面......是什么物什儿?”对于允礼的疑问,忙端起桌上的茶杯粗饮两口,嘴角沾了茶水也不知,岔开话题道:“听十七哥说的烈日之焚,眼下才体谅十七哥用心良苦。沈永年请平安脉的时辰和四阿哥到西华门的时辰,想来必是十七哥精心安排的......”
允礼斜睨了那房檐下做窝的燕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手指轻叩着桌面,故意压低了声音,向允祕凑了凑道:“那日天还没亮,我策马出城见地垄田头的农人正欲下地劳作,赏了五两银子,只叫他们高唱陶渊明的《归田园居》,只是略有不同......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四阿哥素来聪慧,定是晓得‘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前后倒置必是蹊跷,故而止步与那几个农人闲谈,待到城外村中炊烟起时,就是‘桃李罗堂’时机成熟。所以礼部主事周人骥白白在西华门等了许久,才迎着了四阿哥的仪仗。”对于允祕的解读,允礼赞许地抛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儿......
“桃李罗堂之时正是沈永年刚踏出太医院门槛之时......”允礼指尖重重地一敲,好似一锤定音。
“沈永年请平安脉与四阿哥入城的时辰并无法准确凑到一起。十七哥又是如何延迟了沈永年请平安脉的时辰?”
“因为......我掐指一算,那日沈永年会被小太监不小心打翻的汤药弄脏了衣衫......而那小太监偏偏蠢笨,一时之间乱了心神,伺候沈永年更衣的时候更是费上好长一番时间。”
作为习惯了从小到大,小到吃喝拉撒都在算计之内的皇子王孙,允祕对于自己十七哥的细致谋划倒是习以为常。只是气不过自己没有在知情者的行列里......在听完果亲王允礼的解释后,并没有打算轻易谅解他的欺瞒行为,故作不忿道:“虽说是结果尽如人意,全了咱十三哥的心愿,但我可是在养心殿里受了训斥的。”
允礼点点头,道:“嗯,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周旋口舌之间。如是真心训斥,又将宣恩这等差事交给了你?可见训斥是为了姿态,宣恩才是真意。今日训斥,来日阶梯。行了!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了!”
和着堂外房檐下那只燕子叽叽喳喳的鸣叫,榻上的二人四目相视间展颜而笑。
忽然,允礼似是想起什么,面上笑容一敛,问道:“你还未告诉我,那方便面是什么物什儿......”
关于方便面的问题允礼从离开諴亲王府也没弄明白是什么东西,坐在杏黄垂丝绦的八人轿中,想着自雍正六年末到雍正八年初,一年未见的幺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性子转变倒是有些奇怪,时不时总爱望着杯子里的茶,冒出几个让人闻所未闻的词儿......
也许,北京市的下水道井盖应该对允礼一切的疑问做详细的解释。机缘这个词儿向来是透着佛家禅性的,但应用在某丫头身上却成了紫禁城里的冤孽。无论毓庆宫中的呵斥超过了多少分贝,都没有改变养心殿西暖阁佛堂内多罗菩萨的微笑表情,仿佛隐隐传达着一个中心思想:淡定。
伴随着添加了无数珍奇香料药材的藏香缭绕中,熹妃静静陪着自家比天还高出一截儿的雍正大人参拜那即使几百年后被砍下脑袋依然能面带微笑的佛陀。
待那藏香燃尽,莲花坐姿的雍正睁开了双眼,经过洗礼的身心算是有了片刻的放松。缓了缓神道:“等春末选秀时,就让富察家早做好准备。递话儿的时候只是别显眼,意思点到即可,万不可传扬了出去……”
满头钗钿随着熹妃叩拜珑璁作声,难掩的喜悦亦是跃于唇齿,道:“奴才谢万岁爷隆恩。定恪遵圣嘱,妥当将此事告知富察府。”走出养心门,熹妃身旁伺候的宫女跪在地上替她抚平衣摆上的褶皱。见自家主子脸上意气风发,跟着就是一顿讨好:“主子今日心情大好,奴才昨日经过御花园时见园中迎春开了,不如去园子里走动走动,也好缓缓膝上酸痛。”熹妃颔首微笑道:“想来那清香满串,多添意趣。”
御花园草芽初生,金英翠点,熹妃弯下身子在那丛迎春花中择了一串开得最盛的,花朵间隐隐带着几点没来得及伸展开来的叶芽。漫不经心地用手拂过那串迎春的花瓣,弯起的眼睛在眼角显露出明显的岁月痕迹,母凭子贵这个词的现实意义似乎已经在熹妃眼前慢慢展开。
除了封建社会下一代接班人需要由在任社长盖上棺材板前的任命外,下任社长夫人也免不了要被在任社长从包括其七大姑八大姨的家族背景纳入考量准则之一的严苛挑选。即便是往日身份尊贵,而对于什么时候娶媳妇儿,娶谁做媳妇儿这事,四阿哥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通知......
给儿子选媳妇儿这件事,也许在很多年以前,雍正大人就已经在心里有了主意......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在简朴的书房中,除了有一架清漆梨花木书架,一套卷云纹铁梨书桌椅,就是旁立窗下的檀木嵌竹丝回纹香几上那豆青釉盛莲香炉,兰麝香燃出轻烟缕缕,透过那豆青色莲瓣间隙飘溢而出。书桌上铺开的黄蘖写经纸上是写了小半的《大方广圆觉经》,末尾几句墨色尚湿润,而那个慧心妙言的女童正手提一支雕漆紫檀貂毫立在书桌旁。一个九岁女童口中讲出方才那句话时,引得当时还是雍亲王的胤禛不禁咂舌,一手攥着方才眼前女童写下康熙爷诗句的安徽宣纸,另一只手指着桌上誊抄整洁的字句,朝女童的阿玛察哈尔总管李荣保道:“字迹笔锋颇具欧阳洵之骨,柳公权之风......”李荣保恭谦着俯了俯身子回道:“拙女不才,不堪王爷赞口。”
雍亲王瞧着女童虽稚气未脱,但已然从那双闪烁的眸子中察觉到了聪灵蕙质。又问道:“可是读过《史记》?如此对答如流,从容不迫。”
女童点头,稚嫩的音调也掩盖不了不凡的见识,“今上诗中所言,正是吴起对魏武侯的对答。师傅讲过山河险要纵然看似固若金汤,若是修政不德,也会落得夏桀商纣的下场。”
那日的雍亲王在从富察府回家的路上,捏着手里的那张洁白稠密的宣纸,不由得想起自己家里那几个儿童叛逆期的浑小子,深深感的感叹着什么叫做别人家的孩子......回到王府正巧着自己家的弘时、弘历、弘昼三兄弟立在厅堂上说笑,本就有些不快的脸上更是又拉下来了两尺长,严声道:“此乃九岁女童所写,汝等若不上进,与她不堪比!”说着将手中的宣纸拍在桌上......
兄弟三人凑首向桌前,只见丰筋多力,气韵流畅,运墨于纸上——
断山逾古北,石壁开峻远。
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
自此以后,雍正大人更是加紧了儿子们学业和书法上的监督。兄弟三人暗地里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子有了一种深恶痛绝的年少情感,弘时更是边忿忿练着书法,边私下发了狠话:“将来此女必嫁与严酷之家,自由不得!”也许是弘时忘了你爹始终是你爹这个改变不了的,终将载入历史的人设关系,到生命的最后也没能想到自己的狠话将有实现的一天......
而四阿哥弘历对于自己被别人家孩子优秀能力所荼毒的现实,还是选择了妥协,夜以继日地临摹着各家书法名帖。并暗自发誓,将来定要集齐书法大佬们的真迹吐槽一番。在吐槽实现之前,四阿哥弘历深知还是要先提高自己的书法水平。
毓庆宫里的灯火随着地球母亲的步伐,昼渐长夜渐短,烛火一天比一天点得晚。桌案上的那盏白纱灯罩被搁在一角,四阿哥低头临摹着董其昌的《三思疏》帖,正临到‘不念居安思危’的‘危’字时,被桌角那个正在点蜡烛的丫头倒吸凉气的声音乱了心神。‘危’字最后一画草草一笔带过。停下笔看着因她自己点灯不慎,被蜡烛油滴在手背上烫到的某丫头,一个劲儿地朝自己的手背吹气。习以为常地摆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审视着笔下的字幅,有一种被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感觉,随手在末尾加大了字号写了无仪、无止、无礼六个字。
见点完蜡烛正要离开的思春,故作和气地唤道:“来,你举着这幅字站到屋外去,晾干。爷在屋里算着时辰,叫你进来你再进来......”在捉摸不透的地主阶级主子的高级情趣熏陶下,某丫头早已经学会并习惯摒弃疑问句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双手接过那副字,颠颠儿跑到屋外去举在身前......
薄暮冥冥中几只飞鸟挥羽还巢,霞光渐暗中,门房小太监引着一个人绕过前殿朝四阿哥书房走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他扬起的唇角,那双前一秒微垂的目光抬起,落在了她的脸上,面色轻怔,脸上的笑容随之扩大。某丫头被突如其来的笑容弄的不知所措,红着脸将脑袋躲入了四阿哥那副字的后面。屏退身旁的小太监,走到那丫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