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流浪
天还没亮。
地窖的入口被掀开一条缝,沈时渊探出半个头。破庙里一片死寂。供桌翻倒在地上,泥菩萨碎成了几块,正殿的地面上凌乱的脚印已经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大半。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不疼,但凉得让人清醒。
“上来。”
他回头朝地窖里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萧景曜从干草堆里爬出来,动作慢吞吞的——不是磨蹭,是烧了一夜之后整个人都虚了,手脚不听使唤。他扒住地窖口的边缘,蹬了两下没蹬上来。沈时渊伸手拽住他的领子,像拎一只湿透了的小猫一样把他拎了上来。
“你轻点。”萧景曜嘟囔了一声,整了整被拽歪的领口。那件锦缎袄子在干草堆里滚了一夜,沾满了草屑和霉灰,狐皮帽也歪了,一边高一边低。他抬手把帽子扶正,动作很慢,手指还在发抖。
沈时渊看了他一眼。烧退了大半,脸上没那么红了,但嘴唇还是干裂的,眼窝陷下去了一圈,锦缎袄子穿在身上显得更空了。他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晃。
“能走吗?”
“能。”
萧景曜说“能”的时候,声音很稳。不是逞强的那种稳——是认真的。像一个兵在答到。
沈时渊没再多问。他从供桌底下翻出昨晚剩的半块饼——已经冻得比昨晚更硬了,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萧景曜。萧景曜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沈时渊手里那块更小的。
“你怎么吃那么少?”
“我不饿。”
萧景曜没再说什么。他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冻硬的饼嚼起来像石头,他嚼得眉头皱成一团,但还是咽下去了。然后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
“走吧。”沈时渊站在庙门口,往外面看了看。天边有一点极淡的灰白色,风雪小了一些,能看见官道的大致方向。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曜,“走山路。不能走官道。”
“为什么?”
“追兵会沿官道搜。”
萧景曜没再问为什么。他走到庙门口,鹿皮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跟在沈时渊后面,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歪脖子槐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破庙在雪里。屋顶塌了一角,门板彻底掉在地上,供桌翻倒在院子里。泥菩萨的断臂从雪里伸出来,像在朝他们挥手告别。
“走了。”沈时渊在前面喊。
萧景曜转过身,加快了几步跟上去。
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槐树后面的山间小径上。雪还在下,渐渐盖住了他们的脚印。
---
他们沿山脊走了一整天。
沈时渊选的路很刁。不是官道,甚至不是正经的山路,而是沿着山脊线的一条采药人踏出来的小径。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是枯死的灌木丛和光秃秃的岩壁。雪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有时候踩下去是实心的土,有时候踩下去是松软的雪壳,脚陷进去半条腿。
沈时渊走在前面,用一根枯树枝探路。萧景曜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
开始的时候萧景曜还能跟得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呼吸就变重了。不是那种大口喘气的重——是那种憋着、忍着、不想让人听出来的重。沈时渊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又走了半个时辰。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沈时渊转过身。萧景曜站在三步开外,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狐皮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喷在雪地上。
“走不动了?”沈时渊问。
“没有。”萧景曜直起腰,“就是鞋里进雪了。”
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脱下鹿皮靴子往外倒雪。袜子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通红。他把袜子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是冰的,又穿回去,套上靴子,站起来跺了跺脚。
“好了。走吧。”
沈时渊看了他一眼。那双鹿皮靴子好看是好看,但不防水,在雪地里走一天,里面早就湿透了。他穿的是草鞋——更薄,更冷,但至少不会积水。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山腰一块凸出来的岩壁下面歇脚。岩壁像一道天然的屋檐,挡住了三面的风。沈时渊在岩壁下找了一块相对干的地方,用枯枝扫开积雪,铺上一层松针。他把那件大棉袄脱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你不冷?”萧景曜问。
“冷。”沈时渊说,“所以别废话,靠过来。”
两个孩子挤在一起,缩在棉袄下面。岩壁外面,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萧景曜缩了缩脖子,往沈时渊那边又挤了一点。
沈时渊把最后半块饼掏出来。饼已经完全冻硬了,像块石头。他用袖子擦了擦,掰成两半。大的递给萧景曜,小的留给自己。
“你就不能掰一样大?”萧景曜看着两块大小不一的饼。
“不能。”
萧景曜把大的那块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时渊那块小的。然后把大的掰了一半,递过去。
“给你。”
“我不——”
“你吃。”萧景曜把那半块饼塞进沈时渊手里,“你比我大,饿得更快。”
沈时渊低头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半块饼。饼很硬,边缘有点发黑,是昨天在驿站讨来的那批货色。他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很久。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萧景曜忽然问。
“没有。”
“我看见你擦眼睛了。”
“雪进眼睛了。”
“哦。”萧景曜把饼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碎屑,“雪确实挺大的。”
岩壁外面,雪正在越下越大。
---
第二天清晨,他们找到了一条溪。
说是溪,其实只是一道浅浅的山涧,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还能听见淙淙的水声。沈时渊蹲在溪边,用石头砸开冰面,捧了一捧水洗脸。水冷得刺骨,泼在脸上像被刀割了一下,但人也彻底清醒了。
萧景曜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捧水洗脸。手刚伸进水里就缩了回来。
“好冷!”
“冷水洗脸不容易冻伤。”
“……真的假的?”
“真的。”
萧景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溪水,咬了咬牙,把整张脸埋了进去。抬起头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红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狐皮帽的帽檐湿了一圈。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好冷好冷好冷。”
沈时渊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了。
萧景曜擦着脸,没看见。
洗完脸,萧景曜从行囊里翻了翻。那个行囊不大,锦缎的面子,系着一根盘金丝的绳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包干肉脯来。纸包已经揉皱了,绳子散了,肉脯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块。他把肉脯倒在岩壁上,分成两堆。
一堆大的。一堆小的。
他数了数。又数了数。然后把大的一堆推给沈时渊。
“给你。”
“为什么?”
“你比我大。”萧景曜说,“饿得更快。”
他说的还是同样的理由。沈时渊看着他——萧景曜低着头,把自己那堆肉脯往手帕里包,包得很仔细,一块都没漏。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鼻尖冻得通红,嘴角有一点干裂的口子,说话的时候会渗一点血丝。
“你嘴唇破了。”
“没事。”萧景曜用袖子擦了一把,“风吹的。”
他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分吃干肉脯和剩下的半块饼。溪水在冰层下面流淌,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谁在远处弹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沈时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山峦一层一层的,近处是灰褐色的枯树和裸露的岩石,远处是白色的雪线,再远处是淡蓝色的天际。往南走,翻过这座山,再走两三天,就是京城的范围了。
“你去京城做什么?”萧景曜忽然问。
“读书。”
“读书?”
“考功名。”
萧景曜嚼着肉脯,腮帮子鼓鼓的。他想了想,又问:“考功名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沈时渊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铜钱——吃饼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一直攥在手心里。铜钱上的“樂”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
“让这世道变一变。”他说。
萧景曜没有接话。他嚼完了嘴里的肉脯,又拿了一块,但没有放进嘴里,而是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
“我爹——我父皇,”他说,“他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让世道变一变。”萧景曜说,“但他后来就不说了。后来他就不来母妃宫里了。后来母妃就哭了。”
他把肉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拿了一块。
“你爹娘呢?”他问。
“死了。”
萧景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时渊——沈时渊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萧景曜注意到他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把那枚铜钱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母妃可能也死了。”萧景曜说。
“也许没有。”
“也许。”萧景曜低下头,把手里那块肉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时渊。“但她不要我了。她让侍卫带我走。她自己没走。”
沈时渊接过肉脯,没有吃。他看着萧景曜——萧景曜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锦缎袄子的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不是泥,不是雪,是干了的眼泪。
“你恨她吗?”
“不恨。”萧景曜说,声音很轻,“我怕她死了。”
溪水在冰层下面继续流淌。两个孩子在石头上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
追兵是在午后出现的。
他们走下山脊,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南走。沈时渊选的路线是这样的——先沿着山脊走到最高处观察山下的情况,然后下到河床借助地形隐蔽,等天黑了再穿过官道进入对面的丘陵地带。河床两边是高高的土坎,长满了干枯的芦苇和野蒿,走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时渊忽然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马蹄声。从西北边来的,正沿着官道往南走。由远及近。
他拽着萧景曜扑进河床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是野酸枣和荆棘混生的,枝条上全是刺,扎在脸上手上生疼。他把萧景曜按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萧景曜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萧景曜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身体在发抖。
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时渊从灌木丛的缝隙里往外看。官道在河床上面,离他们不到二十步。他看见骑兵的靴子和马匹的腹部——十几匹快马,速度很快,马蹄溅起的雪沫飞得到处都是。有人在喊,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往南搜……活要见人……”
“……七殿下……”
“……北边没找到就折回来……守好渡口……”
萧景曜听到“七殿下”三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沈时渊感觉到手掌下面他的嘴唇在动——他在咬自己的嘴唇。不是怕。是忍。
马蹄声停在河床上方。
有人下了马。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走到河床边,往下看了一眼。沈时渊能看见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