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恍若幻梦
皇后娘娘给夏疏晚住的公主阁陆陆续续送了许多东西来,都快放不下了还嫌不够,说要让她们好好布置一番,又派了两位尚宫大人来给她俩测了身量,说是给两人定制几套合身的衣服,好在出席千秋会的时候穿。
“阿姐,千秋会是什么?”阿铃实在说不动了,害怕好不容易恢复的嗓子被她说哑了,最终还是选择了写字。
“千秋会么?”夏疏晚也不太清楚,听量身的尚宫大人说,千秋会是庆祝每年皇后娘娘的寿辰举办的宴会,往年主要是邀请各家适龄的女子,借此给皇子们牵线搭桥。宫中没有公主,这几年仅有的几位皇子都成了家,皇后娘娘总觉着无趣,今年的千秋会原本都不想大办,可现在有了她两姐妹在,或许又要添得几分热闹。
“听说这两日皇后娘娘又发了许多请帖出去呢,想来今年怕是要换个大些的场地了。”
阿铃听了,看向夏疏晚问道,“阿姐,皇后娘娘待我们这般好,既是她的寿辰,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给她准备点礼物?”
夏疏晚想了想,点点头,皇后娘娘待她们的好是毋庸置疑的,在这短短的一日内,甚至让她俩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似在梦中一样。
夏疏晚现在面对这种情境,心里总是隐隐的害怕,她担心某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幻梦。她不害怕再回到以前那般劳累的日子,只是害怕阿铃不在身边,害怕如同在世子府一样,做出诸类无颜面对的事来。
用过午膳,夏疏晚和阿铃在萧霄的带路下来到离馆,来这里看看林有锋。
离馆一层是锅炉房,煎药与饭食基本上都在这里。夏疏晚带着阿铃走到离馆门口时,正好遇到沈医郎端了药上楼梯,几人打了招呼便同行。
夏疏晚在身后闻着药香味,这味道不似寻常药那般闻起来带点苦和辛,反而透着淡淡的清香与甜味。虽然知道林有锋的病已是无力回天,可每每看到这药,夏疏晚心里总是一阵刺痛。
“兄长,如今阿舅用的是什么药呀?”
“只是寻常的补药,用了肉桂,人参,黄芪和当归。”沈医郎说完,又补了一句,“至少能让阿叔的身体好受些,在这些日子里没那么痛苦。”
“阿舅的病,当真……?”夏疏晚还是对沈医郎抱有一丝期待。
“夏姑娘,有些事……”沈医郎在前方叹了口气,虽夏疏晚称他兄长,可他还是习惯叫她尊姓。
沈医郎换上太医院的官服后,夏疏晚莫名觉得和他之间竟生出了几分距离,他没有说完的后半句,夏疏晚不敢去想。
一路无言,沈医郎推门前停了脚步,对阿铃说道,“阿铃,你先把这个药送进去好吗?我同你阿姐说点事。”
阿铃乖巧的接过药,叩响了房门,“阿舅,我来看你啦。”
阿铃进门以后,沈医郎走向走廊的尽头站定,他同跟上来的夏疏晚说了他这些年来藏在心里的话,“恩公曾对我说,在追求医术的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对伤痛的感知力也会慢慢变低,学过的医书越多,经手的病人越多,就越能明白自己的弱小和狭隘。”
“我的爹娘,在恩公的救治下,从瘟疫中挺了过来,可后来还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病痛,上天从我手里夺走了他们。”
“陪着惠芊的每一天晚上,我也会害怕,害怕哪天醒来……世人都说,惠芊能活到现在已是奇闻,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轻易便能拥有的时间。”
“我不相信命运,明明学医最是讲究脚踏实地,可我也时常会期盼这世间存在不可说的隐秘之术,哪怕是以自身作为献祭,换取她的安康,我也是求而不得。”
“兄长……”夏疏晚开了口,想要让沈医郎别再说下去。她想到林有锋,也想到惠芊,她和惠芊虽相识不久,听到沈医郎这般话,也鼻头一酸,离别的滋味,她已是体会够了。
“夏姑娘,方才的话听起来难免让人悲观,这也是我少有跟人提及的理由。只是说完这些之后我仍然想给你一些话。”
“不要去想离别的时候,也不要去想以前的时候,只要他还在,就专心于现在,眼前的时刻。我想,阿叔也不会想看到你愁眉不展的样子,对吗?”
夏疏晚偏过头去,在沈医郎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沈医郎轻拍她的后背,“走吧,别让阿叔等得急了。”
走到房门前,听到阿铃在里面一声声地叫着阿舅,夏疏晚心下一紧,跨了进去。却见到林有锋坐在床边慈祥地笑着一个劲地点头。
“阿……阿铃,这是在做什么呢?”夏疏晚一开口差点没忍住鼻音,很快又切出一个笑来。
阿铃跑过来牵住她的手,对她说,“阿舅说想听我多叫叫他,我就换了好多音调叫阿舅。”
夏疏晚眼里浮上欢喜,捏了捏阿铃的脸,“阿铃真乖。”
三人难得团聚,这般团圆的氛围中,沈医郎默默退了出去。一阶一阶走下楼梯,冷风中吹来一阵细密的雨丝蒙在脸上,沈医郎抬眼望前方看去,惠芊撑了把伞缓缓向他走来。
他快跑了几步,躲进伞中,从惠芊手中接过伞柄,一手揽上她的肩膀,低了头说道,“这样凉的风,你怎的出来了?”
惠芊眉眼形如弯月,对他说,“我看外面天有些暗,担心待会儿雨下大了有的人怕是要成落汤鸡了,还想英雄救美呢,大人。”
沈医郎知道她是在打趣他这身衣服,“好,那多谢大人夫人来救沈某。”
这一场细雨延绵到绥州城,变成了瓢泼大雨。马夫披着蓑衣在泥泞路上飞快的前行,溅起路边的泥点子。
木清玄伸了半只手在帘子外,感受这雨点击打在指尖,渗入他的肌肤,很快从水滴汇成一股水往下流去。
纱布下的伤口在阴风冷雨中隐隐作痛,木清玄闭上眼,喃喃道,“下雨了,阿晚,我们到绥州了。”
前日里,共乘一辆马车之中,木清玄与沈医郎两人,刚开始,两人都默契的未曾开口。如今这个情形,倒也能想到夏疏晚离开他之后去了哪里。
“她……有说后面要做什么吗?”木清玄的话里还是离不开夏疏晚。
“并未。”
木清玄眸子暗了几分。分明宽敞的车轿中,沈医郎却觉得压抑的有些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