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74章
“寒玉,你看,那位就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
同她说话的是国子监监丞家的次女,其父与阮父是同僚,阮筠和对方关系还算不错。
她顺着朋友隐晦的指向看过去。
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袭石绿色窄袖圆领袍,身形挺拔,有着一张俊美的脸,眉目疏朗,也不怎么和人搭话,只安静坐着。
阮筠的视线刚落在他身上,对方忽然朝她看过来,瞬间发现她打量的目光。
对视的一刹那,她敏锐感受到他眼中的锐利冷肃,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她默默收回视线。
诗会进行到一半,阮筠先前已经做了首中规中矩的诗,看看正在领头作诗的公子姑娘们,她对朋友说:“屋里闷,我出去透口气。”
外面刚停了雪,花厅内烧着地龙烤着火盆,人又多,空气沉闷。
阮筠沿着游廊转过拐角,冷不丁看见站在廊庑下的人影,吓了一跳,随即礼节周全道:“傅公子。”
对方同样客气回道:“阮姑娘。”
她今天穿了件竹青色长袄,他则穿了件石绿色锦袍,在冬日雪景中格外醒目。
这是位于游廊尽头的角落,安静少有人来,阮筠原本想在这里歇歇,不料有人捷足先登,只好客气地同对方道别。
她穿过月亮门,问了国子监祭酒家的侍女,打算去更衣。
待她重新回到花厅,诗会即将结束,她看见坐在角落的少年,他神色淡淡,似乎对诗会不怎么上心。
阮筠坐回原来的位置,也不抢风头,偶尔与周围的人交谈几句。
诗会临近尾声,阮筠同祭酒夫人道别,余光瞥见石绿色衣袍一角,她想起诗会开始时他的介绍。
他名叫傅戎。
*
第二次遇见傅戎是在市集上。
阮筠带着妹妹阮梅去街上买过年时的节礼,东西有些多,阮梅也才十岁,抱不了多少东西。
临近年关人又多,她不小心被路过的行人撞了一下,抱在怀里最上面的两个盒子掉落在地。
两只手不得空,阮梅人小手短,同样抱着东西空不出手去捡。
阮筠环顾一圈周围,没找到干净地方可以放锦盒,不得不单手抱稳其他东西,蹲下身子,伸手努力去捡那两个盒子。
有一双手比她更快,骨节清晰,手指修长,单手捡起锦盒。
“阮姑娘。”
她闻声抬头,同样客气回道:“傅公子,多谢。”
傅戎看了眼她抱得满满当当的怀里,又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到他肩膀高的小姑娘阮梅,没把盒子还给她,反倒抽出两三个比较重的木盒。
阮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连忙说:“傅公子,不必麻烦你,寒舍距离此地不远。”
“快要下雪了,令妹年纪尚小,淋雪容易感染风寒。”
阮筠犹豫,看看妹妹,再看看逐渐阴沉的天色与愈发变大的寒风,不得不说:“有劳傅公子,寒舍在国子监附近的槐树巷。”
有傅戎帮忙,阮筠怀里空了不少,她从阮梅手上接过剩下的锦盒,比预想中更快地回到槐树巷。
“姐姐!”巷口守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见到姐妹二人,连忙跑过来,疑惑目光投向傅戎。
阮筠介绍一下傅戎的姓名身份,示意阮松接过东西,郑重道:“辛苦傅公子帮忙,天气冷,还请傅公子到寒舍饮茶。”
“不必,我还有事要忙。”傅戎听得出最后一句不过是客套话,“告辞。”
“姐姐,你们怎么遇到那位傅公子?”
阮父是文官,傅戎则出身定国公府,虽然不算泾渭分明互不往来,但文官与勋贵的交际圈重合较少。
“我知道我知道!”阮梅抱着一对可爱泥人,叽叽喳喳地叫着,“哥哥,我知道!你问我呀!”
阮松顺着妹妹的意思问:“是怎么回事?”
阮梅摇头晃脑,说出来得话倒是很清楚,讲明遇到傅戎的前因后果。
“之前在国子监祭酒家的诗会上见过。”阮筠补充,“今天偶然遇到了。”
回到家,天空忽然开始下雪,下的还是鹅毛大雪。
幸好在下大雪前回来,不然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吹风淋雪,肯定容易生病。
只是……阮筠望着飘雪,他怎么那般肯定会下雪?
这个问题直到第二年夏天,彼时她与他已经因缘际会地见过了几次面,算得上一句朋友了,她偶然想起这件事,便问了出来。
“学过一些观察天气的方法。”
傅戎一袭枣红色圆领袍,头发全部束起,露出饱满额头,说起边关的事情,眼睛明亮,露出独属于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在边关要时刻关注天气,如果要起风沙了,那就不适合出边境击杀蛮子。”
阮筠知道他十三岁便投身军营,如今不过十六岁便在军中历练了三年。
“什么时候出发?”
“两天后,这次去宣府镇,距离京城三百四十多里,不远。”
阮父是文官,又在国子监,在家里几乎不怎么讲行军打仗的事。
跟傅戎熟悉后,听他讲了不少边关行伍之事,阮筠才慢慢了解军中官职、边关布局等等。
“要去多久?”
“至少半年。”傅戎看着她,“顺利的话,过年前应该能回来。”
他十三岁去的是绥城,那里距离京城千里远,一去便是两年多,去年冬天才回来,然后在京城外神机营待了半年。
阮筠端起面前的茶杯,“我不擅长饮酒,以茶代酒,祝你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两人现在身处茶楼二楼的雅间,此前不久傅戎突然悄悄出现在槐树巷外,守株待兔般等到去国子监给阮父送午饭的阮筠,说有事找她,邀她到了茶楼。
他便说又要去边关了。
阮筠喝完杯中茶水,抬眸看见对面的傅戎面露几分犹豫,不由问:“怎么了?莫非是国公夫人又为难你了?”
“不是,我现在大部分时候都待在营里,程氏手再长也没那么容易伸进军营。”
她心中稍安,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琢磨着如何委婉说出告辞。
“我送你回去吧。”傅戎看出她的犹豫,主动开口。
阮筠松了一口气,“现在是白天,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我在东直门大街的铁匠铺订了一些马蹄铁,正好顺路过去取。”
话已至此,阮筠不再推拒,好奇问:“军营里应该也有铁匠,怎么不找他们打马蹄铁?”
“那家铺子的铁匠是老师傅了,手艺比军营铁匠好。”
原来如此,她不再多问。
茶楼距离阮家不远,就一条街,回到槐树巷口,阮筠不让傅戎再送了。
“你早些去取马蹄铁回家,好好休息。”
“嗯。”
阮筠准备回家,刚转过身便听见一声“等等。”
她应声回头看着傅戎。
“大后天我们在西直门辰时初出发。”傅戎定定看着她,轻咳两声,“你……你那天早上有空吗?”
听出他没说出来的深意,阮筠愣了一下,抿唇不语。
傅戎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勉强笑笑,主动给她找台阶下:“既然不得空就当我没说,我先去铁匠铺了。”
阮筠停在原地,默默注视他离开的背影,他没刻意隐藏,失落萦绕周身。
半晌,她转身回家。
“姐姐。”刚进家门,阮梅跑过来拉住她的衣袖,伸手挡在嘴边,小声道,“我看到你和傅公子站在巷子口,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正好去西直门大街,顺路而已。”
阮梅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奇怪东西?”阮筠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妹妹的额头,“今天的字练完了吗?”
“上午我就写完了。”阮梅抱住她的手臂,摇头晃脑,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姐姐,我觉得傅公子对你有意思。”
“不准乱说,还有你才几岁,什么意思不意思的,老实交代,这些话你从哪里学的?”
“就、就是听崔家三姑娘说的,她说她未来二姐夫就是对她二姐有意思。”
阮梅口中的崔家三姑娘今年十三岁,去年秋天两人在郊外爬山时认识的,阮筠还有印象,对方虽出身世家,却不摆什么架子,与自家妹妹脾气相合,关系日益变得亲密。
“崔二姑娘与她未婚夫自然有情,这不一样。”阮筠语重心长,“即便是好朋友,她们说的话也要认真想想,不能随便乱学,不然小心我把你藏的话本都收了,你还小,长大了再说这些事。”
“我都十一岁了,不小了。”阮梅正处在不喜欢别人说自己是小孩子的年纪,努力踮起脚,“我比去年长高了。”
阮筠上下打量她一阵,这段时间阮梅确实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子,过年刚做的衣裳已经有些短了。
她回想自己十二三岁的情况,虽然阮母会教,她还是不放心,“既然你说你长大了,正巧我有些事情要教你,走,回屋。”
一直教到傍晚,阮筠说:“好了,如果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阮梅面色通红,答了声好,捂着脸往外跑出去了。
阮筠摇头失笑,先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长大了,现在还是像一个小孩子。
晚上阮父等人也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偶尔闲聊几句,气氛融洽亲密。
“筠儿。”阮母唤道,“过来,我有些话跟你说。”
里间只剩母女二人,阮筠知道母亲应该想说一些体己话,蹲在阮母跟前,轻柔为母亲捶腿。
“筠儿,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了。”阮母开门见山,“前天有媒人来给你和翰林院李编修家的二公子说亲,李公子比你大两岁,是秀才,正在京城书院念书,听闻人品清白,很上进。”
阮筠认真听完,笑道:“娘,我才十六岁,婚事不急,等阿松和小梅长大些,到时候您和父亲也轻松了。”
阮母知道长女一向有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