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趁乱脱身
夜色沉寒,露冷风清,漫天火光映彻半边天幕,将漆黑夜空烧得通红。
镇国公府内外喧嚣杂乱,哭喊奔走之声连绵不绝,四下纷乱不堪。
赵栖燃立于巷口暗影之中,背影清瘦挺拔,脊背端直,决然转身,眸光平静,不再望向那片熊熊燃烧,倾覆在即的宅院。
身后烈火肆虐,火舌窜上檐角,吞卷屋宇,陈年梁柱灼烧断裂,轰然倒塌。
碎瓦砖石簌簌滚落,烟尘与火星升腾,人声鼎沸,嘈杂刺耳。
府中上下所有人尽数慌乱,心神俱裂,自顾奔走逃命、仓促取水救火。
人人自顾安危,各寻生路,亲族之间互不照拂,主仆之间各奔东西。
满府上下,无一人留意巷口独行的身影,更无人顾及身怀六甲,独居偏院的赵栖燃,仿佛她从未是这侯门九夫人,与这慕容家有过牵绊。
百年侯门一朝倾覆,众人方寸大乱,往日恪守的尊卑礼法、宗族规矩,抛诸脑后,抛散火海尘嚣之中。
亲族顾不上彼此,叔嫂、妯娌、兄弟,各自逃窜,互不搭理。
仆役顾不上主家,丢下主子,自顾逃命,四散奔逃。
府中残存的管事只顾着裹挟细软,寻路脱身,全然不顾府中大火,主家安危。
人人慌乱奔走,推搡拥挤,有人顺手争抢他人怀中财物,有人只顾躲避火舌,踉跄跌倒,场面狼藉混乱,不堪入目。
火光漫天,浓烟蔽空,刺鼻烟火气弥漫街巷,救火之人手忙脚乱,端盆提桶,取水泼洒,终究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火势照样疯长,愈发猛烈。
奔逃之人踉跄拥挤,哭喊哀嚎、呵斥怒骂之声不绝于耳,孩童啼哭、老妇喘息混沌,慌乱之象。
偌大一座国公府邸陷入无序慌乱之中,众人皆陷在求生、夺财的混沌里,无人惦记冷清的静思小院,找寻九夫人踪迹,在意她的安危、她的来去。
她便立在不远处巷口,来去自由,无人过问,牵挂,寻踪。
这般千载难逢的混乱时局,正是脱身远走的绝佳时机,半点耽搁不得。
青禾、晚晴一左一右,静静侍立赵栖燃身侧,二人神色沉稳肃穆,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垂手而立,等候小姐发令决断。
二人背上各负一只青布行囊,包裹厚实鼓囔,皆是白日里不动声色、避开众人耳目。
细细整理妥当的细软私物,金银票据、贴身首饰、换洗衣物、日用物件,分门别类收纳整齐,包裹捆扎紧实,一丝不乱,一路背负,不曾松懈分毫。
赵栖燃抬臂接过晚晴递来的早已备好的素色粗布衣衫,在清冷巷风之中披上身,指尖扣紧衣襟,缓缓收拢。
衣衫朴素淡雅,针脚平实,不沾侯门华贵绫罗之气,不染深宅烟火纷争之气,褪去一身九夫人的妆饰,褪去慕容氏强加于身的身份印记。
自此,再无侯门九夫人,只余孤身赵栖燃。
她指尖从容平缓,眉眼平和,满心沉静,一身坦荡,前路漫漫,亦无所惧。
赵栖燃手中轻提一只青布小袋,袋中整齐叠放着柔软襁褓、细密孩童衣衫、绵软细软布料。
皆是她提前数月一针一线细细备好,专为腹中孩儿所用,针脚细密,收拾齐整,细致周全。
腹中胎息安稳,微动轻缓,她神色愈发平和舒缓,一手轻覆小腹,稳稳护住腹中骨肉,一手稳提随身物件。
身后青禾、晚晴背负全部私产行囊,三人成行,步调一致,不疾不徐,顺着幽暗长巷,悄然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不扰一人,不惊一物。
一路走来,巷陌幽深,四下昏暗,远处火光投来淡淡余晖,落在青石路面上,光影斑驳。
府中混乱声响渐渐远去,哭喊、哀嚎、倒塌之声一点点淡去,炙热烟火气渐渐稀薄,巷间吹来清冷晚风。
青禾走在前方探路,脚步轻缓,时刻留意街巷往来人影,但凡撞见四散逃难的慕容族人,便引着二人避入巷中暗影。
待行人走远,一行人再继续前行,时刻警惕周遭动静。
晚晴紧随赵栖燃身后,微微侧身,护住赵栖燃周身,隔开巷间冷风与散落尘土,防备意外变故。
二人忠心耿耿,寸步不离,护着小姐与腹中骨肉,一心奔赴前路。
赵栖燃步履沉稳从容,一步一步踏在微凉青石巷路上,脚步扎实,身姿端直。
自始至终不曾回头张望一眼燃烧的国公府,留恋府中一草一木、一人一事,更甚挂念那个生死关头弃她于不顾的慕容渊。
数年爱恨纠葛,半生囚笼岁月,满心欢喜与寒心失望抛在身后火海之中,焚作灰烬,不必回望,追忆,道别。
一路走来,她未曾写下一纸书信,未曾留下半句言语,不与主家辞别、亲眷道别,不向任何人告知去向,不泄露行踪踪迹,来得干净,去得决绝。
慕容府众人忙着救火逃生,争抢残存财物,慌乱之中自顾不暇,根本无人察觉她的离去。
即便火势平息之后,也只会以为她葬身火海,或是慌乱走失,无人深究追寻,费尽心力,找寻一个早已被家族,被夫君放弃的女子。
从此世间,再无慕容九夫人,她斩断名分,割裂关联,悄无声息隐匿行踪,从这座困住她数载春秋、耗尽情意的侯门府邸消失。
不留下一丝过往痕迹,不沾染一毫后续恩怨,如同从未踏入过这慕容家的门庭。
长巷渐行渐远,身后火光越来越淡,嘈杂哭喊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夜色里。
镇国公府的百年繁华、半生屈辱、爱恨纠缠、人情凉薄,都随着这场熊熊烈火渐渐湮灭,化作尘灰。
晚风掠过巷尾,凉意清爽,拂过面颊,不再带着府中压抑沉闷的气息,不再裹挟宗族算计、人情冷暖与夫君凉薄,自在又轻松。
赵栖燃缓缓停下脚步,立在巷中,静静望向国公府火光方向,眸光清冷淡然,无波无澜,没有留恋,怨恨,不舍,不甘,皆是尘埃落定的平静,挣脱枷锁的释然。
她唇瓣轻启,声音随风散入夜色,“再见,再也不见。”
话音落下,赵栖兑再无迟疑,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前行,迈步踏入茫茫长夜,走向无人相识,无拘无束的远方,不问归途,不问前程,只求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