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二章 试
宴席定在十二月初三。
这天长沙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薄雪。不算大,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叩。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映得屋子里的一切都带了点冷意。
昨晚几乎没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在推演。
从昨天下午开始,我盘腿坐在床上,把奇门遁甲的盘局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是算卦,是在推一种"势"。宴席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座位朝向、性格脾气、跟我的关系远近,都是盘面上一颗一颗的棋子。三爷是坎位的变数,阿四是离位的煞星,霍仙姑是巽位的游丝,九爷是中宫的定盘星。
老六不在任何盘位上。他是盘外之人。这种人最危险,也最简单。因为他不按规矩来。
推演到最后,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笑了一下。
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到了那里,见招拆招就是了。
奇门推演能算出大势,算不出细节。人心这种东西,卦象上只有轮廓,填不满血肉。三爷到底想怎么试探我,不是坐在屋子里就能想明白的。
我起身穿衣。月白色长衫外面套了那件深灰色马褂,铜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头发没特意打理,两侧的长发顺着脸颊一路垂到肩胛,额前的碎刘海散着落在眉毛上方,随手拢了拢就算完事。
铜镜里看了一眼。还行。收拾得干净利落,不像去赴鸿门宴的,倒像去走亲戚的。
我把腰间的短刀掖了掖。不是兵器,是齐铁嘴之前送的一把裁纸刀,只有巴掌长,平时别在腰带上装样子。但刀刃是我自己磨过的,八极拳贴身的时候拿来应急足够。
除此之外,就是奇门术法和八极拳。以及紫微血。
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用。用了就会有代价。能不暴露就不暴露。
收拾妥当,我推开房门。
同一时刻。张府前院,佛爷的书房。
齐铁嘴已经在屋子里转了第七圈了。
他的棉袍下摆被撩起来扎在腰带里,脚上的布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手里的折扇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合上,合上的时候敲掌心,打开的时候指着窗外,整个人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张启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翻了一页公文,喝了一口茶,动作不紧不慢,像窗外那场薄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佛爷。"齐铁嘴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您真让小诸葛一个人去?"
"嗯。"
"三爷的局!"齐铁嘴的声调拔高了,"半截李设的局,您让一个来了三个月的年轻人独自赴宴?那桌上坐的都是些什么人?三爷、阿四、霍仙姑、九爷,搞不好还有老六!这帮人在长沙城混了几十年,吃人不吐骨头。小诸葛他..."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才来三个月。这些人在长沙城扎根的时候,他还没出师呢。"
张启山翻过一页公文。
"你觉得他应付不了?"
"我没说他应付不了。"齐铁嘴的扇子又敲了一下掌心,"我是说,万一呢?万一三爷翻脸了怎么办?万一老六动手了怎么办?老六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上来就来硬的,小诸葛一个术士,细皮嫩肉的..."
"八爷。"张启山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齐铁嘴的嘴闭上了。
张启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个样子,眉骨很深,下颌线绷着,目光沉得像两口古井。他把手里的公文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双手交叠。
"相信他。"
两个字。
齐铁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识张启山十一年了。这个人说"相信他"的时候,不是在安慰别人,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判断。
"您真觉得他能行?"齐铁嘴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齐铁嘴不说话了。确实,张启山看人从来没走过眼。从二月红到张日山,从矿山到诸葛青,他每一次的判断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再说了,"张启山重新端起茶杯,"你觉得我没有准备?"
齐铁嘴愣了一下。
"小鱼呢?"
齐铁嘴的眼睛亮了。
"您让小鱼跟着去了?"
张启山没回答。但他没回答就是回答。
齐铁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靠进椅子里。张小鱼。佛爷的暗卫。半脸刻字,武力值不输张日山。有他在暗处盯着,就算真的出了最坏的情况,小诸葛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佛爷,"齐铁嘴忽然笑了一下,"您这是嘴上说相信他,手底下可一点没放松啊。"
张启山喝了一口茶,没接这句话。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一些。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和茶盖碰杯沿的轻微叮当。
外面的天井里落了一层薄雪。雪花细碎,落在青砖上就化了,只留一层薄薄的水渍。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点铁锈味。
张日山已经站在廊下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短打,外面罩着深灰色的棉袍,腰间别着枪套。雪粒子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像一截钉在廊下的木桩。
"张副官,来得早。"
"诸葛先生。"他点了一下头,"马车在后门。佛爷吩咐,辰时出发。"
"现在什么时候?"
"卯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我走到廊下的栏杆旁边,靠着栏杆看院子里的雪。雪粒子越来越密了,从青白色的天幕里筛下来,细细碎碎,打在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枯枝上。
张日山站在我身后两步的位置。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张副官,今天宴席的事,佛爷还有什么吩咐?"
"佛爷说,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说了跟没说一样。"
张日山没接话。
我笑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
"张副官,你今天跟进去吗?"
"佛爷的吩咐是在门外等候。"
他沉默了两秒。
"诸葛先生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他。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张日山这个人,永远认真。
"我想一个人进去。"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次我想自己来。"我说,"三爷设的局,如果我带了佛爷的人进去,性质就变了。他会觉得我是佛爷的人,不是我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推演到最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佛爷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去?他不是没人派,张日山随便带几个兵就够了。他不是不管我,恰恰相反,他比谁都在乎。但正因为在乎,他才选择了不出手。
矿山之后,我在九门眼里是"佛爷保的人"。这个标签听着好听,实际上是枷锁。只要它还贴着,我在九门眼里就永远是一个被庇护的门客,一个靠佛爷脸上位的年轻人。三爷今天设这个局,表面上是试探我,实际上是在试探佛爷的态度。如果我带着佛爷的人进去,三爷看到的就不是我的本事,而是佛爷的棋路。
佛爷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门客。他要的是一个能独立站住脚的人。一个不需要他撑腰,也能在九门的牌桌上坐下来说话的人。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反而踏实了。
今天的局,我得自己赢。而且得赢得漂亮。
"可是,"张日山顿了一下,"三爷的局,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
"我知道。"
"里面有至少五位当家的。三爷、老四、老七、老九,可能还有老六。任何一个人都不简单。"
"我知道。"
"如果出了意外,您一个人无法脱身。"
"张副官。"我打断他,"如果出了意外,我在里面动手,你在外面接应。这比你在里面陪我坐着要好。你在门外,我反而有退路。你在门内,三爷会认为佛爷在背后操盘,那这顿饭就不是饭了,是宣战。"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衡量。他是佛爷的副官,职责是保护佛爷的安全,而佛爷让他保护我。但如果他跟着进了宴席,三爷看到的就不是"诸葛青一个人来赴宴",而是"佛爷派了副官盯着"。
这顿饭的性质就变了。
"你在外面,才是最好的安排。"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雪粒子落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好。"他终于说,"但我会一直在门口。如果里面有任何动静,我不会等命令。"
"好。"
我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张副官,佛爷还派了其他人盯着吧?"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
"张小鱼。"我说。
他没回答。但没回答就是回答。
张小鱼。佛爷的暗卫。张家本家叛徒分支出身,半脸刻字常年戴面罩,沉默寡言,武力值极高。我没见过他本人,但张日山跟我提过一次:"佛爷身边,明面上是我,暗处还有一位。"
我知道他在。从昨天出门开始,我就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很隐蔽,一般人察觉不到。但我的奇门感知不是"一般人"的感知。
"替我跟小鱼说一声,"我笑了笑,"今天也不用进去。我一个人赴宴。你们都在外面待命就好。"
张日山看着我。
"诸葛先生,您确定?"
"确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会跟佛爷汇报。"
"好。"
又过了一会儿,赵叔从后门出来,说马车备好了。我拢了拢马褂的领子,踩着薄雪往后门走。
张日山跟在后面,步子很轻。
走到后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张府。
灰色的围墙,铁皮包木的后门,门楣上没有匾额。门两侧各站了一个卫兵,荷枪实弹,表情冷硬。围墙上面露出几根枯树枝,是后院那棵老槐树。
这是我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
我转过身,上了马车。
东兴楼在城西的太平街上。
从张府过去要穿过大半个长沙城。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车轱辘碾过薄雪化成的水渍,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长沙城的早晨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街边的铺子刚开了门板,伙计在门口泼洗地水,白花花的水在低温里冒着热气。卖烧饼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上笼着一层棉布,掀开的时候白雾涌出来,裹着一股面香和芝麻香。
路过城南的时候,我看到了古玩街的街口。李掌柜的聚古斋还没开门,门板紧闭。门前的石阶上有一小摊积水,大概是昨夜化雪留下来的。
陈婶的馄饨摊也不在。这个时辰她应该还在家里准备食材,下午才会推车出来。
我放下帘子。
这些人。这些我在矿山拿命换回来的认可。今天这顿饭之后,还能剩下多少,全看我自己的本事了。
马车在太平街口停下来。
"诸葛先生,到了。"车夫回头说。
我跳下车,一抬头就看见了东兴楼。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酒楼,飞檐翘角,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上面三个行楷大字"东兴楼",漆色斑驳,但笔力遒劲。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雪天里显得格外醒目,灯笼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摆。
东兴楼是长沙城数一数二的老字号酒楼。听说清末就有了,传到这一代已经过了六十多年。它的名气不在菜品多精致,而在一个"稳"字。不管外面怎么变,东兴楼的规矩不变,味道不变,待客的礼数不变。长沙城的达官贵人、江湖豪客,谈正事都爱选这里。
门口站了两个伙计,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见人来了就迎上去。
"先生几位?"
"有人请。三爷的局。"
伙计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他连忙弯腰引路:"里面请。二楼雅间已经备好了。"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嘎吱作响。走廊两侧是雅间的门,雕花格窗糊着白纸,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和灯光。
走到最里面一间,伙计停下脚步,推开了门。
"诸葛先生,请。"
我迈过门槛,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
然后我停了一瞬。
雅间不小。正中摆了一张圆桌,能坐八个人。桌上铺着白布,摆着碗筷酒杯和几碟干果蜜饯。窗户朝南开着,能看到太平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角落里有屏风,上面画着山水。炭盆在墙角烧着,屋子里暖融融的,跟外面的冷天是两个世界。
人已经到齐了。
不,没到齐。到了一半。但这一半,已经是九门的半壁江山了。
三爷坐在主位上。他的椅子跟别人不一样,扶手比别的高一些,椅背也更直,大概是特意加过的,方便他撑着。那条僵直的腿微微伸着,脚搭在一个矮凳上。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倒了一杯,但没有喝。
看到我进来,他笑了。
那半张脸上的笑纹翘起来,配上深邃的眉骨和锋利的颧骨,总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气。
"来了。"他的语气跟见老朋友差不多,"坐。"
我往桌边看了一圈。
陈皮阿四坐在三爷左手边。他身子往后靠着,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下,目光锐利地扫了我一眼,然后收回去。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一眼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在看,在看我能翻出什么花来。
霍仙姑坐在三爷右手边。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小坎肩。皮肤白得几乎透亮,五官精致,耳垂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她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带着一种温度。不像阿四那种冷冰冰的审视,更像是在说"你来了,好"。
解九爷坐在霍仙姑旁边。灰蓝色对襟长衫,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像个私塾先生。他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茶。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黑背老六坐在最远的位子上。靠墙角,背靠椅子,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五个位子。三爷、阿四、霍仙姑、九爷、老六。
佛爷不在。二爷不在。老五不在。老八不在。
来的这四个人加上老六,几乎就是九门里最难应付的一半了。三爷是东道主,今天这局是他设的。阿四是冷面判官,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刀子。霍仙姑表面圆滑,实际上眼毒心细,看人极准。九爷是佛爷的谋士,他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老六最简单也最危险,他不跟你玩心眼,直接用拳头说话。
这不是鸿门宴。
这是审判庭。
"几位当家的都在啊。"我笑了笑,拱了拱手,"三爷设的局,排场不小。"
"排场大不大,要看客人够不够分量。"三爷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在三爷对面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是故意的。三爷选在主位,我坐在他正对面,意味着我和他是今天这顿饭的两极。其他人在两侧,看的就是我们俩怎么交锋。
坐下之后我扫了一眼桌面。酒杯是白的,酒壶是青瓷的。干果碟子里有花生、瓜子、蜜枣。筷子是新木的,还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诸葛先生。"三爷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转了一圈,"你是客,我是主。今天这顿饭,名义上是请古玩街的老街坊们聚聚,但人没到齐,先等等。在等人来之前,咱们先聊聊。"
"三爷请说。"
"不急。"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先吃。"
他拍了拍手。门开了,伙计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东兴楼的招牌剁椒鱼头,热气腾腾,红油汪汪。第二道是红烧肉,浓油赤酱,码得整整齐齐。第三道是清炒时蔬,第四道是一盆老火汤。后面还有几道,伙计一道一道地报着菜名,我一道也没记住。
三爷不动筷子,其他人也没动。
桌上摆满了菜,但没人吃。所有人都在看。
看我和三爷。
三爷终于拿起了筷子。但他没有夹菜,而是用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诸葛先生。"
"嗯。"
"你在长沙待了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的笑纹深了一些,"三个月前你是个摆摊算命的。三个月后你成了九门的客卿。这个速度,在长沙城的历史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了。"
"三爷过奖。"
"不是过奖。"他放下筷子,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我是真的好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之前那层半笑不笑的面具还在,但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审视。不是阿四那种刀子一样的锐利,是那种阴沟里的水,表面上平平静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的术法是跟谁学的?"
来了。
我知道他迟早会问这个。
"家传。"我说。
"家传。"他的语气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诸葛家。浙江兰溪诸葛八卦村。"
"是。"
"我让人去查了。"
我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面上什么也没露。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诸葛八卦村。"三爷慢慢地说,"村子在浙江兰溪,确实有。村里确实住的都是诸葛亮的后代。村子确实按八卦阵布局,外人进去容易迷路。"
他停了一下。
"但是,村里没有你这个人。"
空气凝了一瞬。
阿四的目光从刀锋变成了钉子。霍仙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九爷低着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全在这边。老六纹丝不动,像一尊石雕。
"三爷派人去查了?"我笑了笑。
"查了。"三爷坦然得很,"我让底下的人去诸葛八卦村走了一趟。跟村里的人聊了聊。村子里姓诸葛的有几百户,族谱记了好几百年。但是近二十年内出生的男丁里,没有叫诸葛青的。"
他看着我。
"诸葛先生,你能解释一下吗?"
东兴楼对面的屋顶上。
张小鱼趴在一根屋脊后面,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跟灰色的瓦片融为一体。他半张脸上刻着的字被面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通过屋脊的缝隙,正好能看到二楼雅间里的动静。
他听到了三爷的逼问。也看到了诸葛青的表情。
没有慌乱。没有紧张。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那个年轻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用一个关于"正谱和副谱"的回答把三爷的刁难化解得干干净净。
张小鱼跟过很多人。佛爷、张日山、二月红。他见过面对三爷面不改色的人,但那些人是靠胆量和经验撑着的。诸葛青不一样。他的淡定不是撑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个棋手看到了对手的棋路,早就把后面的七八步都算清楚了。
这个人,确实不一般。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这是今天这场局的起手式。如果我答不好,后面的所有试探都会变成围攻。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爷。"
"嗯。"
"你查的族谱,记到第几代了?"
他愣了一下。
"族谱这种东西,一般只记嫡系男丁。"我说,"诸葛八卦村的族谱分正谱和副谱。正谱记的是嫡传一脉,从诸葛亮长子诸葛瞻开始。副谱记的是旁支散脉,包括迁出村子的、改姓的、入赘外姓的。"
我看着他。
"三爷的人查的是正谱还是副谱?"
三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我说,"正谱只记嫡系。诸葛亮一脉传到第十一代的时候有一次大分流,长房留在村子里继承祖业,三房迁到了江西,五房迁到了福建。到了元代又有分流。如果我的祖上是某一代旁支迁出去的那一脉,正谱上不会有我的名字。"
"那你是在副谱上?"
"我不知道。"我说得很坦然,"因为我不在族谱上。"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没有把名字写进去。"
三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师父?"
"教我奇门术法的人。"我说,"他姓诸葛,是诸葛八卦村的旁支后裔。但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村子,在外面游历了大半辈子。他没有回过村,没有在族谱上登记,也没有跟村子里的族人联系。我跟他学了十五年的术法。"
"他在哪?"
"不在了。"我低下头,声音淡了一些,"五年前走的。走之前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我。"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我确实是武侯诸葛家的传人,确实继承了武侯奇门术法。族谱上查不到我也是事实,因为我是穿越来的,这个世界的族谱上当然没有我。
假的部分:我师父没有"五年前走的"。他是诸葛武侯家的现任长老,现在还活着。但我不能说他还活着,否则三爷会继续追查他的下落。
半真半假的话最难分辨。因为它有七成真,三成假。查的人越查越觉得对,但就是有一个地方卡住了,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叫什么?"
"诸葛明。"
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但它听起来足够真实。诸葛这个姓在族谱上出现过几百次,名字也五花八门,多一个"诸葛明"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诸葛明。"三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向九爷。
九爷一直没说话。他在整个过程中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推一推眼镜。但三爷看向他的时候,他放下了茶杯。
"老三,"九爷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族谱的事,我也查过。"
三爷看了他一眼。
"我查的是另一条线。"九爷说,"诸葛青来长沙之后的行动轨迹。从他出现在城隍庙摆摊开始,到跟老八认识,到被引荐给佛爷,到参与矿山封印。每一步我都核对了时间线和见证人。结论是,他的行动轨迹跟他的说法一致。没有发现他跟任何外部势力有联系。"
他看了我一眼。
"当然,这只是目前的情况。不代表以后不会变。"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帮我说话,实际上是在给三爷一个台阶。他的意思是:现在没有证据说明这个人有问题,但你的怀疑也不是没道理,可以继续观察。
不高明,但很周到。
九爷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偏不倚,永远站在最合理的位置上说话。他代表的是佛爷那边的态度,不过分袒护,但也不让你被欺负。
三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九爷查得很细。"
"应该的。"九爷端起茶杯,"佛爷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就得查清楚。"
"那你觉得呢?"三爷问。
"我觉得,"九爷推了推眼镜,"来历的事,可以以后再查。今天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诸葛先生在古玩街做的事。"九爷看向我,"三爷请他来,不只是为了聊聊来历的吧?"
三爷笑了笑。那半张脸上的笑纹又翘了起来。
"九爷说得对。"他转回来看着我,"来历的事我们慢慢聊。今天请你来,确实还有一件事想谈。"
他的语气变了。从审视变成了谈生意的那种调子。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个字都经过了算计。
"古玩街的商户,有不少人欠了我的钱。"
"听说了。"
"李掌柜欠了五百多。陈婶的摊位每月例钱翻了一倍。还有其他几家,少的几百,多的上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奏很均匀,"这些人里面,有几家跟你走得近。"
"三爷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的目光变得更深了,"你替他们出头,我理解。但你出头的方式,让我有点不舒服。"
"我做了什么让三爷不舒服的事?"
"你没有出面。"三爷笑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去他们铺子里坐了坐,喝了喝茶,聊了几句闲天。但这些人原本打算这个月底还不上钱就拿铺子抵债的,现在一个个都硬气了。李掌柜直接跟我的伙计说,'再宽限几天,会有办法的'。"
他的笑意更深了。
"什么办法?他的办法就是你,诸葛先生。"
我被将了一军。
三爷的意思很清楚。我在古玩街的影响力已经大到可以让欠债的商户底气变足。这不是"帮忙",这是"站台"。我在用我的名望给这些人撑腰,让他们知道背后有人。
而这个"有人",在三爷眼里,就是佛爷。
"三爷误会了。"我说,"我去古玩街是串门,不是撑腰。李掌柜他们是老街坊,我养伤期间他们送了不少东西,我总得去谢谢人家。"
"你不用解释。"三爷抬手打断我,"我今天不是来追究这个的。我是来谈的。"
"谈什么?"
"谈一个规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来,"古玩街是我的地盘。这条街上的商户,不管跟谁走得近,欠了我的钱就得还。这不是为难谁,是规矩。你如果要保他们,可以。但你要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才是今天的核心。
三爷不关心我是不是诸葛亮后代。不关心我的族谱上有没有名字。他关心的是,我在九门这盘棋里,到底站哪一边。
如果我说是佛爷的人,他就有了对抗的目标。他会把我当成佛爷的棋子,集中力量对付。
如果我说是自己一个人,他不信。一个外来人,在长沙城三个月就成了九门客卿,住在佛爷府上,跟佛爷同桌吃饭。你说你跟佛爷没关系?骗鬼呢。
如果我说是中立,他会笑。九门里没有中立的人。要么是你的人,要么是我的人,没有"谁的都不是"这种说法。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在一起。我感觉到了一道无形的压力,从对面压过来。不是武功上的压迫,是气势上的。三爷虽然断了腿,但他能在九门里坐稳第三把交椅几十年,靠的就是这种气势。
"三爷。"我开口了。
"嗯。"
"我不是谁的人。"
"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我自己的人。"
三爷笑了。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的都真。不是阴笑,不是假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说得好。"他点了点头,"但你觉得,这句话在我这里行得通吗?"
"行不行得通,不是我说了算。"我说,"得看三爷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想要古玩街的安稳。商户们安安心心做生意,该交的交,该还的还。你别掺和。"
"如果商户们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拿铺子抵。这是白纸黑字的契约。"
"三爷逼得太紧了。"
"逼?"他的笑纹深了,"我放债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利息多少,期限多久,都是双方同意的。他们签字画押了,现在说被逼?"
我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李掌柜借钱的时候确实是自己自愿的,利息也是事先说好的。三爷放债不是强抢,是正经的借贷关系。只不过利滚利的速度太快,借的人一旦还不上,就再也翻不了身。
这就是三爷的手段。他不需要动刀动枪,他只需要等。等你还不上钱的那一天,你的铺子就是他的了。
"三爷。"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李掌柜欠的五百多,如果分三年还清,每年还两百,三爷觉得如何?"
"分期?"三爷挑了挑眉,"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还没人跟我谈过分期。"
"那今天就是头一个。"
"为什么?"
"因为李掌柜的铺子是古玩街上最好的瓷器店。如果铺子归了三爷,李掌柜走了,铺子的生意至少损失一半。客户认的是李掌柜的眼力,不是铺子的招牌。三爷拿了铺子,丢了生意,不划算。"
三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在思考。
我继续说:"陈婶的馄饨摊也一样。她每个月交例钱,虽然涨了一倍,但她的摊位位置好,人流量大。如果她被赶走了,那个位置的摊位至少三个月租不出去。因为旁边的人都会怕,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你在教我做生意?"三爷的语气不冷不热。
"我在帮三爷算账。"我笑了笑,"逼债逼得太紧,杀鸡取卵。放一放,细水长流。三爷做了二十年生意,这个道理不用我教。"
三爷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诸葛先生。"
"嗯?"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是个只会术法的。"他摇了摇头,"没想到你还会算账。"
"奇门遁甲本身就是算的东西。算天象,算地利,算人和。算账不过是小事。"
三爷点了点头。他没有答应我的提议,但也没有拒绝。这个态度本身就是进展。如果他铁了心要吞古玩街,他会直接拒绝。他留着谈的余地,说明我的话他听进去了。
"这件事,以后再谈。"他说,"今天先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其他人也开始动筷子了。桌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缓和的是表面。底下那层东西还在。
霍仙姑用帕子沾了沾嘴角,笑着看了我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诸葛先生是术士,动刀的事自然有人代劳。像我们这种人,最怕的就是打打杀杀,对不对?"
她说的是"我们这种人"。术士。在她嘴里,这两个字的意思约等于"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她不是恶意,但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定位。她已经在心里给我贴了标签:聪明,能算,但身体不行,碰上硬茬子只能靠别人保护。
阿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冷冷地接了一句:"八爷说你会术法。术士嘛,摆摆阵、看看风水还行。真碰上硬茬子,跑得快就是最大的本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我。目光对着酒杯,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桌上的人都听到了。
三爷没接这两个人的话,但他也没反驳。这就够了。他的态度就是:默认。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有脑子的文人。脑子好使,手脚不行。可以利用,但不用忌惮。
我心里清楚。但我只是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四爷说得对。跑得快确实也是本事。"
阿四没再说什么。霍仙姑笑了一下,也不再追着这个话题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练八极拳练了六年。在诸葛家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在祠堂后面的空地上打拳,打到天亮才去读书。师父说,术士的身体就是阵的一部分。身体不行,阵就撑不住。
但他们不需要知道。被低估从来不是坏事。被低估的人,才能在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亮出底牌。
霍仙姑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诸葛先生。"她的声音清脆利落,跟她的旗袍一样好看,"你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跟宴席的气氛格格不入。但我知道,霍仙姑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
"二十一。"
"二十一。"她点了点头,"比我小不少。"
"七姐看起来也不大。"
"我?"她笑了一下,"我老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但她的皮肤白得几乎发光,眼角的纹路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说她老,那是她谦虚。
"七姐不老。"我笑了笑,"在长沙城里,七姐是最会保养的。"
"你倒是会说话。"她的眼波流转了一下,"难怪满城的姑娘都惦记你。"
"七姐听说了?"
"满城都知道了。"她笑了笑,"放纸鸢的事,我当然听说了。李家那个姑娘,我见过。长得不错,性子也开朗。配你是够了。"
"七姐。"我有点无奈,"那是朋友。"
"朋友?"她的笑意更深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眼神变了。从闲聊变成了审视。
那种审视跟三爷的不一样。三爷看人看的是利害,是这个人有没有用、危不危险。霍仙姑看人看的是品性,是这个人的心正不正。
"诸葛先生。"她放下筷子,两手搭在桌沿上,"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七姐请说。"
"你在长沙城,有没有什么牵挂?"
牵挂。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字面意思重得多。她不是在问我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产业。她是在问我,有没有什么软肋。
一个在长沙城没有牵挂的人,来去自由,不可控。一个有牵挂的人,就有了把柄,也有了锚点。
"有。"我说。
"哦?"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谁?"
"古玩街的街坊。李掌柜、陈婶、周嫂子。"我笑了笑,"他们在我养伤的时候送过东西。这些是牵挂。"
霍仙姑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满意,也有不满足。满意是因为我说的是些小人物,不是佛爷、不是二爷、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满足是因为我说得太浅了,像是故意避开了什么。
"只有这些?"她问。
"还有八爷。"我补充道,"还有张副官。"
"没有别人了?"
她的语气微微重了一些。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她在问李婉清。
全长沙都知道我跟李家小姐走得近。放纸鸢的事传遍了城。霍仙姑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在等我自己说。
"李家小姐也是朋友。"我说。
"只是朋友?"
"七姐觉得应该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你小子"的意味。
"没什么。"她重新拿起筷子,"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不再追问了。但我知道,在她心里,我已经过了某一关。她说这些问题不是为了为难我,是为了看我面对私人问题的时候怎么应对。我的回答是否坦诚、是否有破绽、是否经得起推敲。
女人看人,看的不是你说什么,而是你怎么说。
阿四一直没开口。
从开始到现在,他只喝了两杯酒,夹了几筷子菜。他的动作很慢,咀嚼的时候不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桌上的人,像是在清点盘子里的花生米一样,一颗一颗地数。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矿山那次,他全程冷脸。后来在九门会议上,他冷冷地问了齐铁嘴一句"你担保得了?"就再没跟我说过话。
这个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给你任何反馈。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对你的看法是什么。他的脸像一堵墙,你扔什么过去都弹回来。
直到宴席过半,他才终于开口。
"诸葛先生。"
"四爷。"
"问你一件事。"
"请说。"
他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直直地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如刀。他看人的方式跟别人都不一样。三爷是阴沉沉地渗透,霍仙姑是灵巧地试探,九爷是条理分明地分析。阿四不同。他看你的时候,你感觉他不是在观察,而是在切割。他把你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一样,一直剥到最里面的芯。
"如果有一个人在道上犯了事,被仇家追杀。他找到你,请你帮忙。你帮不帮?"
这是一个假设性问题。但阿四不会问没有意义的假设。
"什么人?"
"一个做古董买卖的。收了来路不明的货,被原主找上门。原主是长沙城外的一股势力,人多势众。这个人找到你帮忙,你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情况分几种。他收的货到底是不是赃物,如果是赃物,他本身就是共犯,我不帮。他找我的原因是什么,如果他只是因为我好说话就来找我,说明他没把我当回事。
阿四听完,面无表情。
"你不帮?"
"我没说不帮。"我说,"我说看情况。如果这个人是我朋友,他确实被人坑了,那我会帮。我会查清来龙去脉,然后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打。"
阿四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打得过?"
"打得过打不过是另一回事。"我说,"但该不该打是第一回事,该打的时候就打。"
阿四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嗯。"
就一个字。但这个"嗯"从他嘴里出来,比任何评价都有分量。
他不再说话了。但我感觉到,那道一直钉在我身上的目光,稍微松了一点。
九爷在整个过程中扮演了一个很微妙的角色。
他不主动出击,不参与试探。当三爷逼问的时候,他帮我说了两句话。当霍仙姑问私人问题的时候,他低头喝茶。当阿四出难题的时候,他翻了一页手里的书。
但他不是旁观者。他是裁判。
他在等。等所有人的试探结束,然后给出一个总结。
这个总结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来了。
"诸葛先生。"他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九爷请说。"
"你觉得九门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问题本身有什么刁钻。恰恰相反,这个问题太正了。正到我不确定他是真的在问我的想法,还是在考我的格局。
"九爷想听真话?"
"当然。"
我想了想。
"九门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来统领。"我说,"九门需要的是一个平衡。九家各管一摊,各有各的地盘和规矩,这本身就是平衡。佛爷坐首位,不是因为佛爷最强,是因为佛爷最能顾全大局。"
三爷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平衡不是静态的。"我继续说,"三爷在收古玩街,五爷在往码头上伸手,七姐在清理霍家内部。这些都是在找平衡。找平衡本身没有错,但如果找的方式太急,就会打破现有的格局。打破格局的结果是混乱。混乱的代价是所有九门的人一起承担。"
"你的意思是,三爷急了?"九爷的语气很平静。
"我没说三爷急了。"我笑了笑,"我说的是所有九门的人。包括佛爷。"
"哦?"九爷的眉毛微微一动。
"佛爷在矿山之后封了客卿,把我放在自己府上。这件事在九门里引起了议论。有人觉得合理,有人觉得不妥。合理的人觉得我是有用之才,不妥的人觉得佛爷在揽权。这些都是打破平衡的因素。"
我看着九爷。
"所以九爷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试探我。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我这个变量,到底是让平衡更好了,还是更差了。"
雅间里安静了。
三爷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阿四的目光从刀锋变成了审视。霍仙姑的嘴角微微翘起。老六的视线第一次主动落在了我身上。
九爷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说得好。"
只有三个字。但他点头的那个动作,比三个字重得多。
"你的格局,比我预想的大。"他重新端起茶杯,"不过,格局大不代表做得到。说和做是两回事。"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等着看。"
菜已经上了八道了。酒也过了一轮。
桌上的人各怀心思,但面上的气氛比刚开始缓和了不少。三爷没有再追问我的来历,阿四没有再出难题,霍仙姑开始跟人聊长沙城的天气,九爷又翻开了他的书。
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
但老六还没动。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他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然后放下。其余时间就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我差点忘了他。
不是忘了他的存在。是忘了他才是今天这场局里最直接的变数。
老六不玩心眼。他的试探方式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事情发生在我去倒酒的时候。
我站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酒壶在圆桌的正中央,离我有一段距离。我探出身子,右手去够壶把。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酒壶的那一瞬间,老六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我的余光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他的右手从桌下探出来,直奔我的手腕。不是抓,是扣。五指张开,像铁钳一样。
如果被扣住,我的手腕就会被锁死。接下来他会借力把我整个人带翻,按在地上。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第二招。
但我不需要挡。
我的左手在同一瞬间翻转,掌心迎上了他的手指。不是硬接,是化。我用奇门心法引导的劲力在掌心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气旋,他的力量碰到这个气旋,方向会被偏转。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掌缘,扣了个空。
但他没有收手。
他的第二招紧跟着来了。右拳收回来,直接朝我的胸口打过去。这一拳比第一招快了一倍,而且角度刁钻,从桌面的间隙里穿过来,几乎避开了我所有的防守路线。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椅背上。椅子被我推得往后滑了两寸。
同时,我的右手在桌面下方结了一个印。
艮字,昆仑。
脚下的地面瞬间硬化。一股震荡力从我的脚底传出去,沿着地面传到他的脚底。他的身体微微一晃。
就是这一晃的功夫。
我抓住这个机会,左手在桌下按住了桌面,身体从椅子的另一侧翻了过去。等我重新站稳的时候,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桌上的酒杯晃了,酒洒了出来。几个干果碟子被震得移了位。其他人都没有动。
三爷的手指停在酒杯上。阿四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霍仙姑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九爷推了推眼镜,目光从书页上方看过来。
老六站在原地。他的右拳还保持着出击的姿势,但拳头上没有沾到我一片衣角。
他看着我。
然后他收回了拳头。
"能打。"
两个字。跟九门会议上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这两个字的分量完全不同。
之前他说"能打",是对别人问话的回应,是一种最低限度的评价。现在他说"能打",是在他亲自出手之后。这意味着我在他手里过了两招,而他认可了这两招。
黑背老六不轻易夸人。他说的"能打",就是真的能打。
"六爷。"我笑了笑,把椅子扶正,重新坐下来,"你这一手太快了。我差点没接住。"
他没说话。但他端起酒杯,朝我的方向举了一下。
这是敬酒。
在他的世界里,这就是最高规格的认可了。
东兴楼后院的廊柱上面。
张小鱼蹲在一根横梁上,距地面两丈多高。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指节发白。
老六出手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弹了起来。右脚踩在横梁上,蓄好了力,只等诸葛青露出任何抵挡不住的迹象,他就从横梁上跃下去,三秒之内就能冲进雅间。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到了诸葛青的左手翻转、掌心迎上、气旋偏转、退后三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被碰到。老六的两招,第一招扣腕,第二招冲拳,全是黑背老六的看家手段。换一个人来,哪怕只接住一招都算本事。诸葛青两招全接了,而且接得从容。
张小鱼慢慢收回了踩在横梁上的右脚,重新蹲稳。
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掌心有一层薄汗。不是怕,是一种本能被压制之后的余韵。他刚才已经准备好了杀人,但那个需要被杀的人并没有出现。因为诸葛青自己就够了。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是烈酒,辣嗓子。但我喝下去了。
就在气氛重新缓和下来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最先察觉的是我。
我的奇门感知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不是人的气息。是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它从楼下传上来,穿过木地板,穿过桌腿,穿过我的脚底,一直传到脊椎。
金属。
很多金属。
而且它们在移动。
我猛地站起来。
"小心!"
我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右手在桌面上一拍,整个人从桌面翻了过去,左手按在地面上。
坎字,水弹。
空气中的水分在我的掌心凝聚。不是很多,十二月的长沙城干燥得厉害,但木结构的酒楼里总有一些含水量。我的掌心一热,三枚水弹成形了,每枚有核桃大小,表面泛着淡淡的蓝光。
与此同时,窗户碎了。
不是被打破的。是被射穿的。
三支弩箭从窗户的破洞里穿进来,带着尖锐的啸声,钉在了我半秒前坐着的椅子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抖。箭头的材质不是铁,是某种更沉、更暗的东西。
陨铜。
弩箭上淬了陨铜。
这种金属对术法有极强的干扰作用。如果被射中,奇门术法会在短时间内失灵。
"有人袭击!"副官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
但弩箭没有停。
第二轮从门□□进来。这一次不是窗户了,是门。三支弩箭穿过雕花木门,射进了雅间。
三爷的反应最快。他猛地按住桌沿想站起来,但那条僵直的腿不听话,身子只撑了一半就又坐了回去。两个随从反应极快,从门外冲进来,一个挡在他前面,一个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陈皮的反应毫不含糊。他侧身一翻,连人带椅退到墙边,双手已经从腰间抽出铁爪钩,寒光一闪,钩刃在指间转了一圈便稳稳握住。他的手下从走廊那边跑过来,手里已经端了枪。
霍仙姑的随从是两个女护卫,身法极快。她们一个护着霍仙姑退到屏风后面,一个抽出腰间的软剑,站在屏风前面。
九爷的反应最让我意外。他没有躲。他只是把书合上了,放在桌上,然后慢慢地往椅子后面退了退。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冷静得不像一个文人。
老六直接站了起来。
他连武器都没拔,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门口。弩箭从他身边飞过去,他偏了偏头,躲开了一支。动作不大,但精准到毫厘之间。
"外面的人!"三爷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是谁?"
没有人回答。
第三轮弩箭射进来。这一次更密,至少六七支。
我蹲在桌子旁边,左手按在地面上。
坎字,水幕。
地板里的水分被我抽出来,在门前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水幕。弩箭射进水幕里,速度骤减。水的阻力让箭头的轨迹发生了偏转,大部分钉在了墙壁和天花板上。
"冲我们来的。"阿四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冷硬如铁。
"不。"我说,"是冲我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用的是陨铜弩箭。这东西不是普通杀手能搞到的。目标明确,就是废掉我的术法。"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谁干的?三爷的局中局?不像。如果是三爷安排的,他自己不会差点被射中。而且三爷做事不会这么粗糙。他用的是人心和算计,不是弩箭。
那是外来势力。
日本人?长沙城里的日本势力一直在暗中活动。他们想要我的能力,想要奇门术法。如果抓不到活的,毁掉也是选项之一。
或者更糟糕的可能。矿山封印修复的消息传出去了。某些人不想让封印被修复。
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
"他们要进来了。"我说。
话音刚落,楼下的楼梯上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至少七八个人。脚步声很沉,穿着厚底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嘎吱作响。
副官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诸葛先生!我上来了!"
紧接着是一声枪响。
"别上来!"我喊,"楼梯上有埋伏!"
我听到了张日山停住脚步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倒了。
"张日山!"
"我没事!"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楼梯上有人!至少四个!"
四个堵楼梯,上面至少七八个。这不是小股骚扰,是有组织的伏击。
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雕花木门从外面被一脚踹碎,碎木片飞了一地。
六个人冲进来。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的不是枪,是刀。弯刀。刀刃上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泽。
陨铜淬刃。
六把陨铜弯刀。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们受过训练,进门的队形是标准的半弧形包抄。两个堵门,两个走左翼,两个走右翼。三秒之内,他们就把整个雅间控制住了。
"诸葛青。"为首的人开口了,声音闷在黑布下面,沙哑而低沉,"跟我们走。其他人不关我们的事。"
三爷的声音从随从身后传来,阴沉而冰冷:"好大的胆子。在长沙城动九门的人,你们活腻了?"
"三爷。"为首的人似乎并不意外三爷在场,"我们的事跟您没关系。请您当没看见。"
"你他妈。"三爷骂了一句。
我没让他骂完。
因为为首的那个人已经朝我走过来了。他的步伐很快,弯刀举在胸前,刀刃上的暗蓝色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退了半步,背抵着墙壁。
右手在身后结了个印。
巽字,听风吟。
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我的感知在风中延伸,捕捉到了六个人的气息。三个在左前方,两个在右前方,一个在正前方。
但我不能在这里用大范围的风系术法。雅间太小了,其他人都在。风绳一放出去,不分敌我。
而且他们手里的刀是陨铜淬的。陨铜对术法有干扰作用。如果靠得太近,术法的威力会被削弱。
得换个思路。
我扫了一眼脚下的地面。
然后我微微笑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选好了自己坐的位置。三爷让我坐,我选的是正对着他、背靠南窗、左青龙右白虎的那个点。那个点不是随便选的。它在奇门盘局里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中宫"。中宫是阵眼。站在中宫的人,就是整个阵法的核心。所有奇门术法的能量都从中宫辐射出去,覆盖整个空间。
换句话说,从我坐下的那一刻起,这间雅间就已经是我的局了。
奇门局只有术士自己能看到。在座的五位当家的看不到。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张圆桌、八把椅子、一桌菜。但他们脚下踩的每一块木板,头顶上的每一根横梁,四周的每一根柱子,都已经在我的奇门盘局里被标记了方位和属性。
这才是奇门遁甲的真正用法。不是站在原地画符念咒,是从进入一个空间的第一步开始,就在布局。
为首的人已经到了我跟前。弯刀朝我的脖子劈下来。
我侧身闪开,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一带。他的身体被我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弯刀从我头顶掠过,砍在了墙壁上。
八极拳。贴山靠。
我的肩膀撞进他的胸口,整个人的重量加上腰马合一的劲力,把他撞飞了出去。他撞在门框上,弯刀脱手,人滑到地上,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一个。
但还有五个。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也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右脚蹬地,身体已经转了过去,面朝剩下五个人。
中宫站位的好处在这里体现出来了。我不需要移动。五个人的包抄路线全在我的奇门感知里看得清清楚楚。左边两个从桌子的两侧绕过来,间距三步。右边两个走的是钳形路线,一前一后。正前方一个举刀直劈。
他们的队形很标准。但在我眼里,这套队形的每一条路线都踩在我的阵法节点上。他们不是来围我的,他们是来送菜的。
右边第一个已经扑上来了。弯刀横着切过来,目标是我的腰。
我往后仰,刀刃从我的腹部上方三寸处掠过。风割得衣服裂了一条缝,但没有伤到皮肉。
我的右手抓住他的刀背。
陨铜的触感很冷。一种刺骨的寒凉从掌心渗进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的经脉。我的奇门术法在陨铜的干扰下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但我没有松手。
左手在极短的时间内结了一个印。不是巽字,不是艮字。
震字。
我的掌心贴在他的刀背上,一股震荡力从掌心灌入刀身。刀身剧烈颤动,他的虎口被震裂了,弯刀脱手弹飞。
他愣住了。
我松开刀,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八极拳的掌力,加上震字的震荡。他的身体飞了出去,撞翻了桌上的一盆汤。汤汁溅了一地。
两个。
正前方那个举刀劈下来了。我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八极拳的精髓就在一个"近"字。对手越近,拳路越短,发力越猛。
他的弯刀劈下来的时候,我的左肩已经顶进了他的肋下。贴山靠。这次比第一下更狠,因为他完全没有防备。他的肋骨发出一声闷响,人横着飞出去,撞在窗台上,把半扇窗户都撞塌了。
三个。
剩下三个同时冲过来了。他们看到了同伴的下场,知道单打不行,三把弯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劈下来。
我没接。
我往地上一蹲,左手掌心猛地按在地板上。
坎字·水缚。
脚下的木地板渗出一层水膜。三个人的脚踩在水膜上,瞬间失去了平衡。他们的身体往前趔趄,弯刀劈空了。
我站起来,右手五指张开,朝他们推出去。
艮字·重压。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我的掌心涌出去,撞在三个人的胸口上。他们的身体同时往后倒,后背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弯刀脱手,滑出去老远。
六个。
全程不到十秒。
剩下四个。
他们的动作明显谨慎了。之前是包抄,现在变成了围困。四个人分散在雅间的四个角落,弯刀横在胸前,目光盯着我,但不急于进攻。
他们在等。等我露出破绽,或者等他们的同伙从楼梯那边突破上来。
"诸葛先生。"三爷的声音从随从背后传来,阴沉而愤怒,"你这是惹了什么人?"
"三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三爷一把推开面前的随从,那张硬朗的脸上满是怒火,"在我的宴席上动刀,你让我当没看见?"
"三爷。"我压低声音,"这些人不是冲你来的。他们只要我。你如果不参与,他们不会动你。"
"放屁。"三爷骂了一句,但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他在衡量。三爷是个精明人。他不会为了一个跟自己有利益冲突的人去拼命。但让他在自己的宴席上被人打脸,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了动静。
不是张日山。是更多的脚步声。很沉,很密。
"他们还有增援。"阿四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手里端了一把枪,枪口对着门口,"至少十几个。"
十几个。
加上这里的四个,至少二十个人。
这不是一般的杀手组织。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围杀。
九爷在这时候开口了。
"诸葛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有什么办法?"
我看着他。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冷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困的人。他在等我出牌。
"有。"我说,"但需要大家配合。"
"说。"
"陨铜淬刀能干扰术法。但干扰的范围有限,必须近身才有效。如果他们保持在三步之外,我的术法不受影响。"
"所以你想拉开距离?"
"不只是拉开距离。"我的左手按在地面上,"我需要他们踩到我布的东西。"
"什么?"
"震字·木缚。"
九爷的眉毛微微一动。
木系术法。
这是我第一次在九门面前展示木系的能力。矿山用的是风系和火系。今天之前的所有场合,他们见过的也是风和火。
木系和坎字水系,是他们没有见过的。
我深吸一口气。
左手掌心按在地面上。奇门心法催动,力量顺着手臂灌入地板。
震字,木缚。
东兴楼是木结构建筑。地板下面、墙壁里面、梁柱之中,到处都有木质的纤维。我的力量在木材的纤维中穿行,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我的掌心向四面八方延伸。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