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第二天一早，洪令微顶着两个乌青的大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
穿衣服的功夫，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
董红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子咸菜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她这副颓废的模样，不禁愣了一下：“这么困啊领导，你昨晚没睡好？”
“一堆事儿呢，哪能睡得好……”洪令微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她手边放着一摞厚厚的纸，每一张上面都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女装款式图，有连衣裙、有衬衫、有半身裙、有外套等等。
虽然画的肯定不能和专业人士比较，但线条、款式等重要部分都标得清清楚楚。
而且她画的这些女装设计稿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跟眼下市面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工装风格完全两模两样。
孙铁华在旁边收拾桌子，余光瞄了一眼那些设计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平日里对穿衣打扮不怎么上心，可那些画稿上的衣服款式确实让她觉得稀奇。
最上面那一件收腰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裙摆画得特别大，虽然她没穿过，而且看着特别好看，但是总感觉特别浪费布料，下面好像是一件短款外套，肩线挺括，腰身也收得利落，这个看着就精神。
“昨晚为了赶这些东西，没注意时间，直接熬了个通宵，天快亮了才赶紧躺回去眯了一会儿。”洪令微唉声叹气地收拾了设计稿，把这些和重要的文件一块儿装包里，“今天得去服装厂，把这批外贸订单的款式给定下来，等办完这些事儿，我再回来补觉吧。”
孙铁华嘴唇动了动，憋出来一句：“这衣裳……我真是见都没见过。”
洪令微接了碗筷同时笑了笑：“没见过就对了，就是要没见过才行，毕竟这批货可是要卖到老毛子那边去的。”
不用太花里胡哨，但基础设计得做好。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饭，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的行程对了一遍。
昨天一下子下来了这么一笔巨款，所以今天洪令微要带着孙铁华去服装厂。
董红英则是留在公司，等着邮电局的人上门来接电话线。
一周前洪令微就已经去邮电局递了申请，他们公司刚开张，连部电话都没有，实在不像话，邮电局的人今天应该能来装。
等吃完饭，孙铁华就去后院把那辆一周前送到的半新不旧的吉普车开了出来——
这车是市里特批给贸易公司用的，也是汴州城里为数不多的几辆机动车之一。
据说它前主人还是位民国高官呢！
不过看看它车后排一个消不掉的弹眼就知道，它这位前主人不是没了，就是跑了。
“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们先走了。”洪令微裹紧棉袄钻进副驾驶，孙铁华一脚油门，车子颠颠簸簸地上了路。
这破路……颠得她早饭都要涌出来了。
回头得赶紧再跟老张他们打个报告催催，让他们有空了赶紧修路。
…
服装厂在城北，离纺织厂不远，也是民国时期就存在的老厂子了。
它以前是私人老板开的，后来公私合营，再后来就改成了国营。
厂区不大，几排灰砖平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几摞用油布盖着的东西，墙角还搁着几台报废的缝纫机。
孙铁华刚把车停在门口，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颇为谨慎：“同志，你们找谁？”
“我们是汴州薪火贸易公司的，找你们厂主任谈合作。”洪令微从车上下来，客气地递了一张介绍信过去，“这个事儿前两天上头领导应该跟你们厂领导有交代过。”
“……这个事儿啊？好像是有听说过。”
门卫大爷虽然不认字儿，但还是接过介绍信翻来覆去地认真看了两遍，又看了看吉普车，这才转身进了厂区。
几分钟后，一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剪得短短的的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快步从里头迎了出来。
“哎呀，是洪令微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厂里的生产主任，姓方，方秀兰。”
“方主任好。”
两人握了手，方秀兰便笑呵呵地把她们引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里头也就两张旧办公桌，几条板凳，旁边还挂着几张服装设计图，都是眼下最常见的那种，列宁装、工装裤、棉大衣，规规矩矩，以洪令微的眼光来看，都过于普通了些，没什么新意。
“您先请坐吧。”方秀兰给两人倒了热水。
孙铁华笑笑接过之后自觉去了后面坐，不耽误前头两人谈话。
而方秀兰就在洪令微对面坐下来，从容道：“您今天能来，我们是很高兴的，其实前几天我就听说了，咱们汴州新成立了一家外贸公司，不过我们厂子小，平时跟上面打交道不多，您那外贸公司具体什么情况，我还真不太了解，所以您能简单说说情况吗？”
她说话的时候态度不卑不亢，并没有因为这家外贸公司属于上面特批就过分殷勤。
洪令微对她的第一印象不错。
听到她问，便回道：“方主任客气了，我们公司也是刚起步，规模不大，主要是做进出口贸易，把咱们汴州本地的民生产品往外销，在来服装厂之前呢，我们已经跟纺织厂、肥皂厂还有鞋厂都签了合作，这次来咱们服装厂，主要是为了这个。”
她从包里掏出设计稿摊在桌上，“这批订单是要出口的，所以在款式和用料方面有特别要求，您看看这些厂里能不能做。”
方秀兰点了点头，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设计稿。
“我们厂的情况您可能也听说了，设备是老设备，工人不算多，但手艺都是实打实的，做工这一块您放心。”
“不过，这个版型……”
“这些款式我们在市面上没见过，款式挺新的，线条也好看，不过我得叫个老师傅来看看，才能给您一个准话。”方秀兰没有急着表态，“您稍微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她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才领着个看起来得五十多岁了的老师傅回来。
“这位是我们厂的周德福周师傅。”方秀兰侧身让了让，“周师傅是打小就跟着大师傅学做衣裳，在咱们厂干了三十多年了，我没进厂之前，他就已经在这儿了，现在厂里这技术方面的事，都由他来拿主意。”
闻言，洪令微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而周德福冲洪令微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伸手拿起设计稿，凑近了看。
“嘶——”
“怎么了？”
“这个腰，收得太高了。”
周师傅抬起头来，看着方秀兰，“咱们厂现在用的版，腰线都在这个位置。”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大概的尺寸。
“这个图上的腰线往上提了至少两寸，还有这个领子，要衬里儿，要定型，得用两层布，工序比现在做的那些衣裳复杂多了，裙子下摆是斜裁的，费布料，也费功夫，所以做倒是能做，不过得重新制版。”
方秀兰随即会意，转头看向洪令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谨慎：“洪同志，周师傅说的您也听见了，这活儿我们能接，但是打版要重新做，工序也复杂，单价上可能……”
“方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
洪令微笑了一下，直接打断她道：“刚才我还没来得及跟您商讨价格方面的问题呢，正好趁着现在说清楚吧。”
“我既然会找到咱们厂子来，那就代表我之前是对厂子做过一定了解的，我可以直接跟您交个底——”
“这批订单一共是五千套成衣，款式就是您刚才看的这几种，均价一百块一套，而这一百块里头，布料成本大概占35块，因为我跟纺织厂那边签的是坯布直供价，能比市面上便宜一成五，剩下65块，扣掉人工、辅料、机器损耗、管理费这些开销，您可以自己算一下你们厂的利润。”
“我粗略算过了，这一套衣服做下来，利润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块之间。”
说到这，方主任的手指抖了抖。
厂里现在满打满算一百二十个工人，一级工月工资三十五块，二级工四十到五十块，三级工以上能拿到六、七十块的已经是厂里的老师傅了，只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