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碧玉挽着个柳条大肚筐,一手拎着个已经磨得失了锋利的三齿小耙子,洗的发白的裙摆高高地系在腰间,她挽着裤脚,露出白皙柔美的小腿,赤足踩在黑亮亮的河滩上。
正是退潮时分,临近入海口的七里溪,河道里的河水退却,原本的长河变成窄窄的一条。
湿润的河滩被阳光一照,黑幽幽湿淋淋的,踩上去松软,一步一个脚印。
抬脚落步间,带起的泥点沾在腿上,黑白分明。
软泥从脚趾间钻出来,麻酥酥的,十分舒适。
初夏时节,河水还有些透凉。
河道旁边就是应着河道而生的大片的湖泊水地,水色蓝盈盈,像是上好的软玉,河畔水草已极丰茂,尤其是那些经冬之后疯长的芦苇,整个春天的滋养,河畔成了芦苇的天下,遮天蔽日,浩浩荡荡。
这一片地方是无数水鸟的地界,他们穿梭其中,繁衍生息,啄食嬉戏。
退潮的时候,入海口这条河边常会有些海货,运气好能捡到一两条鱼,螃蟹之类的东西。
村子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海味,什么螃蟹河虾等物,只有没见过海货的山里人才稀罕,临近河海的村子里不太稀罕,有时候就算见到螃蟹,也懒得捡,除非是专门赶海的人,捡了去渡口卖钱。
吉祥是个特例,他从小爱吃螃蟹,碧玉每次赶海,都格外留心,若有收获,必定留最肥美的给吉祥。
她的海运好,不管是海里还是入海口的河道、以及旁边的湿地湖泊,别人寻不到东西,碧玉却从不落空,不管大的小的,保准有收获。
鸟蛋,草鱼,就算再不起眼的小鱼小虾,碧玉总有法子做成吉祥爱吃的。
吉祥是碧玉的小夫君。
说是夫君,其实两个人并没成亲。
碧玉,是吉祥奶奶买到家里的童养媳。
她进苗家的时候,才只有九岁,那会儿吉祥四岁不到,满地乱跑,最顽皮的时候。
吉祥奶奶买下碧玉,家里也多了个照看吉祥的人,将来长大了还能做媳妇,一举两得。
自打碧玉进了苗家,很得吉祥喜欢,脚步不离地跟着她。
就算干活的时候,吉祥也跟在脚后跟上,晚上则要她陪着一起睡。
碧玉也很喜欢这孩子,晚上抱着,软软嫩嫩的,尤其冬天,像是小火炉似的,让怕冷的碧玉很受用。
可惜在吉祥上了私塾后,被同私塾的学子嘲笑,说他家里养着个媳妇。
吉祥年纪小脸皮薄,受不了这话,回家后,满地打滚,哭闹不休,吵嚷着说自己不要媳妇。
从此后,就赌气不肯再跟碧玉睡了。
阿婆无法,只能叫碧玉跟自己一张床,床小的很,碧玉睡相不好,常常爱抱来蹬去,阿婆上了年纪,本就少眠,忍无可忍,每次被惹恼了就打醒她。
家里只两张床,吉祥又闹别扭,无可奈何,于是每次晚上睡觉像上刑。
有一段时日,碧玉为了不闹到阿婆,睡前甚至自己绑起了手脚,阿婆发现后,哭笑不得。
可这也不是常法儿,何况到底改不了那抱人蹬人的毛病,于是除了冬天冷的熬不住,其他时节,碧玉索性就只打地铺。
吉祥极有天赋,十二岁就中了童生试,私塾中老学究惜才,把他荐到了镇上王举人的学堂里去,吃住都在王举人家里,半个月回来一趟。
算算日子,明儿就是日期,碧玉早计算好了,屋内屋外忙完了后,便同阿婆说了声,挽了篮子过来河边碰碰运气。
吉祥不在家里的时候,碧玉会想他,不过也有好处,碧玉有床睡了,她可以暂时睡吉祥的床。
只是碧玉知道,吉祥很爱干净,她睡吉祥的床,也很在意,每日洗洗涮涮。
远远地,碧玉看到河道上前面有个人,她决定不往前凑了,人家来的早,就算有好东西,也早被捡了去。
有一次她在退潮的河道上捡了一只螃蟹,今儿她来的晚,可能是碰不到了。
螃蟹这种东西,村里人虽不喜,可吉祥喜欢,小时候碧玉给他尝了一次,从那时候爱上。
碧玉也爱看他吃螃蟹吃的满足的样子,所以格外在意那东西。
她觉着上回吉祥回来之所以不高兴,应该就是因为没有吃到螃蟹。
前几天吉祥从县里回来,下车的时候,不知道同窗笑说了句什么,一进门就阴沉着脸。
钻进房中跟阿婆说了半天的话,出来后还是那样,昂着头走来走去,也不理会碧玉,像是一只骄傲易怒的小公鸡。
碧玉无措的瞪了半天眼,只能拿着他提回来的衣裳准备去洗,吉祥无事生非的跳脚:“我的东西不许你动。”
碧玉说:“那你倒是自己洗,又不见你会洗。”
吉祥匪夷所思:“你敢跟我犟嘴。”
碧玉忍无可忍,瞅着阿婆没有留意,上前揪住他的耳朵:“你给叫驴附了身?进门后就只管昂昂的叫唤,闹的哪门子别扭?”
吉祥被捉着耳朵,挣脱不得,只好变脸求饶:“放手,耳朵掐破了!”
“那也是活该,还跟我邦邦的不了?”碧玉嘴里说的硬,手上却放宽了些。
吉祥叹气:“好男不跟女斗。我服了,快松手。”
碧玉重又拧紧。
“姐,玉姐,碧玉姐姐……”吉祥起初是赌气无奈,叫着叫着,自己也嗤的笑了。
十五岁的少年,从来不曾上海下地,养的唇红齿白,一笑之下,眉眼如画,又因为聪慧,声名鹊起。
据私塾里老学究说,吉祥院试下场的话,以他的天赋才能,极有可能成为本县最年轻的秀才公。
村子里有不少人家过来试探,可是阿婆笃定的说他已经有了媳妇儿就是碧玉,那些人才不敢罗唣。
吉祥临走的时候,碧玉照例给准备了换洗的衣物和许多东西,又叮嘱说:“那包袱里有炒的咸菜,油纸包着的,小心些别洒了。”
偏偏车上还有一个同村的学童,笑道:“吉祥,碧玉姐除了年纪大些,长得可不比咱们的小师妹差,对你又这样温存体贴……你要是不要……”
吉祥给了他一下:“闭嘴!”
碧玉站在门口,直到马车离开了自己的视线才转身回屋。
吉祥毕竟还小,偶尔驴脾气发作是正常的。
就如同阿婆说的:“他说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还小,不知道媳妇儿的好,等他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碧玉其实不太明白,她觉着自己早就是吉祥的妻子了,为什么非得成亲之后才明白媳妇的好?
七里溪虽然近海,但若要找大海货,还要到海边去,只是再怎么近也要大半个时辰,阿婆又叮嘱过许多次,叫她不要一个人去淘海,怕遇到歹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碧玉听话,只在村子后的芦苇荡以及入海的河道边上搜找。
日影高照,河水波光粼粼,碧玉突然看到一个螃蟹洞。
这片海的螃蟹通常不在岸上打洞,应当是涨潮的时候被海水推上来,没来得及回海的,就地挖了洞等待再次涨潮。
碧玉扑过去,观察了片刻,起劲地开始挖,这螃蟹把自己藏得够深,碧玉撅着屁股忙了好一会儿,掘出了许多河滩上的泥,弄得裙子上都溅了泥点,才终于看到藏的委屈巴巴的大螃蟹。
额头上出了汗,脸也被晒的发红,碧玉把螃蟹用干草绑了腿,扔在柳条框里,去河水里洗了手脸,仍有些燥热。
抬头看去,原先前方的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碧玉猜测那可能是赶海的人,这会已经下海去了。
天越发热,村子里的人这会要么在田里要么在家中,极少愿意在河道上消耗体力浪费时间。
碧玉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芦苇荡。
拎起篮子上了河岸,转往芦苇丛中走去。
这一片湖泊很大,听老人说,曾经这里是一片海,只是后来海水退去了才有了村落。
连绵的芦苇丛高高耸立,一眼看去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