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前往长安
“陛下面前,岂容尔等放肆。”韩嫣板着面孔,严肃地冷声斥道。
“金娘子是陛下的同母姐姐,即便尔等身为长辈,亦不能对她如此无礼!”
陈家几人顿时懵了。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天子竟然驾临他们家。
金氏是皇帝的姐姐?那个平日里性情温顺到有些懦弱,被呼来唤去也不敢反抗的儿媳妇,是皇帝的姐姐?
几人呼吸变得急促。
这般说来,他们岂不是跟天家攀上了亲?
但欣喜还没来得及浮上脸,便骤然记起了郭氏方才脱口而出说了什么话。
“陛下饶命!”陈孝边扑通跪下,边磕头求饶,边撇清干系,“母亲受到惊吓,一时失言,绝非有心冒犯,万望陛下赎罪。”
郭氏心虚得发慌,儿媳成了皇帝的姐姐,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她平日里待金氏如何,自己最清楚不过。
纵使她认为只是让金氏做了妇人应当做的事,可皇帝护短哪有道理可言,见儿子跪地磕头,她也忙不迭将孙子放到一边,伏跪下去。
陈孝额头不断地撞在地上,此刻却顾不得疼痛。畏惧之余,胸中竟翻涌着按不住的狂喜。
他的妻弟竟然是皇帝,那他还用举什么孝廉,整日辛辛苦苦地读什么书,当官岂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磕头磕得更卖力,脑袋砰砰砰地砸在地上,以求皇帝解气,忘记他母亲方才的失态,饶恕他们的罪过。
至于金氏得势之后会将他们一脚踹开的揣测,他从来没起过。
见她逆来顺受这么些年,他早认定了她是泥捏的性子,不可能一朝翻身便放下多年的夫妻情分。
他却也不想,金悦若当真对他有情义,此刻为何不跟皇帝求情为他说话。
陈父见母子二人都跪下了,也紧忙匍匐再地,满腹委屈的说不出来。他自诩是个好家翁,从不苛待儿媳。
金氏在家中受的委屈,俱是郭氏那个毒妇干的,与他并无干系。他不过是偶尔喝酒赌钱,哪个男人没有点嗜好?
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全赖郭氏刻薄。本来好好的一件大喜事,生生被这婆娘搅成了杀头的罪过。
几人忙不迭求饶的惊惧模样,金悦看在眼里。
她摩挲着粗糙的袖口,痛快的同时,也不免因为被首次相见的亲人撞见窘境而羞耻。
他们磕了许久都没有被叫起。
院子里只听得见额头撞地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
陈孝先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土,糊成一片。
郭氏的嗓子哑了,求饶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的翕动。陈父早已磕不动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还是史官上前一步,低声提醒皇帝注意分寸。
刘彻这才抬了抬手。
三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低着头,畏畏缩缩。
刘彻总算出了口恶气。
他转向金悦,声音放缓了些:“阿姊,你去收拾随身的物件,跟朕去长安吧。去见母亲。”
金悦沉默片刻,点头应道:“好。”
那边的陈家人大起大落,还没来得及因为皇帝的饶恕而喜悦,就被这句话砸懵了。
金悦要走,那他们家怎么办?
……
郭氏顾不及额上的疼痛,将儿子拉到灶房里,压着嗓子说:“不能这样让金氏走了,若是她之后不回来,咱们什么好处都沾不上,谁还记得我们?”
“那……这也不能拦着啊?”谁敢反对皇帝的决定。
陈孝尚且沉浸在皇帝是他妻弟的喜悦中,飘飘然幻想到自己为官做宰,前呼后拥的模样,定是羡煞同窗,惊呆邻里。
猝然被打破美梦,才清醒过来。
“拦什么?让你跟着去!”郭氏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你是她丈夫,名正言顺。”
陈父难得发话,自觉在大事上他更有远见,瞅了瞅四周,瞧见官兵在远处守卫,无人搭理他们,便放低了声音。
“顺便看看有没有做官的机会,你如今是陛下的妻弟,为了他姊的面子,少说也得给你封个官当当。”
几人顿觉有理,天子的姐夫竟是一介白身,说出天家的脸面都没地搁。
.
陈孝走到东屋时,金悦正在翻箱倒柜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屋里大部分是陈孝的东西,属于她屈指可数,不过几件衣裳而已。
但她想着这一走,应当不会回来了,便不想将自己的东西留下,翻找出能用的,一一收拾进包袱里。
门口的几辆马车那么宽敞,肯定能装下,这样想着,她心里多了几分难言的快乐。
她的亲人来找她了,她雀跃地想着。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份愉快的心情即使在陈孝进来之后也没收到影响。
曾经那么难以逾越的,像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阴影,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掀翻了。
“金——阿悦。”陈孝嘴边脱口而出的金氏硬生生收了回去,换成更亲近的称呼。
“母亲只是收到惊吓,慌不择言,她并非有心的。”
金悦没回话,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这个木簪要带上,那个用碎线缠出来的小偶也带上,还有一块蚕丝与麻混合纺织出来的布。
这布是当年怀有身孕时给孩子织。
她将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私房钱买了蚕茧,本想制成绸缎,但蚕茧不够,她就想办法,将其与麻混合到一起,织出来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错,比普通的细麻更柔软,比丝缎更厚实挺括。
后来没用上,她便藏了起来,婆母也没过问。
她第一次见生母,想带些礼物送与她,但到底底子不丰,没多少好东西,唯有这块布,当年花了许多心思。左右拿不出手,不如送自己亲手做的。
陈孝被晾了半天,怒气翻涌想出口训斥,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这人身份变了,不再是任他揉扁搓圆的糟糠之妻。
他换了语气,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体贴:“阿悦,你没去过长安,人生地不熟的,路上诸多不便,身边也没个熟悉的人照应,万一有什么事……”
说到这里,陈孝停住了,主动邀他同行。
但金悦还是不理他。
这份无声地漠视让陈孝倍感羞辱,既窘迫又恼怒,不敢相信往日柔顺的妻子一朝得势就变了副模样。他真是认错人了。
无可奈何,只主动开口:“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好有个照应。”
金悦仿佛才注意到他,停下给包袱打结的手,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和离需要父母首肯,正好跟他做个了断。
陈孝如释重负,高兴地说:“阿悦,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
金悦收拾好细软,背着包袱走出院门。
侍卫们列队在门外等候。
见她出来,抱拳一礼,“金娘子,陛下车驾在前方,您请上车。”
有宫侍在车前放了矮凳,金悦踩着凳子准备上车。
郭氏站在院门口,额头上还肿着青紫色的包,发髻歪歪扭扭地挽在脑后,看着金悦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心里又酸又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