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无纸难容身,租屋遇阻
纸币、硬币堆成一座小山,黎宝珠就着月光数了三四遍,每次数到“一百五十蚊”就发出咯咯的笑声。
“姐姐,我们有好多钱了!”虽然这半个月只敢偷偷多买一点吃的,但黎宝珠的小脸也丰润起来,慢慢有了孩童的模样,不会一摸就是一把骨头。
黎宝琳小声跟她说:“等姐姐租好唐楼,拿到行街纸,我们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干活了。”
她不敢在黎铁柱管理的唐楼附近找,要是让他们夫妻知道自己偷偷租房子,那租约怕是没捂热就要被他们撕了。走了十几分钟,她在隔壁街区的一栋唐楼前停下。
这栋唐楼跟黎铁柱那栋差不太多。外墙的灰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头,像结了痂的皮。一共6层楼高,每层都有密密麻麻的窗户,晾衣杆像蛛网一样交错在头顶,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走在下面,只有缝隙见有光漏下来。但胜在位置比黎铁柱那栋好,这里隔壁就是街面,银铺、当铺还有茶餐厅,人流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门口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瘦的像竹竿,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他的眼睛半阖着,看着黎宝琳进门,耷拉的眼皮抬了一下。
“租房?”
黎宝琳点点头。
“铁笼床位、走廊阁仔、单人板间还有家庭板间。”老头用蒲扇朝楼梯指了指,“自己上去看。”
黎宝琳踩着木楼梯上楼,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咯吱作响,扶手上全是包浆一样乌黑的光泽,她刚到黎铁柱唐楼时也是这样。才走上二楼,推开一间大门,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十组三层铁笼,只有门口一个厕所,厕所的味道飘到室内,跟潮湿木头的霉味还有酸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开门时,不少铁笼上探出头,一张张带着沧桑的老年男人的脸被铁笼分隔。
她慌忙把房间门关上,走到三楼、四楼,里面被分隔成无数个小房间。中间的房间最小,没有窗户,里面仅有一张床,跟她在黎铁柱那住的差不多。两侧的房间大一些,里面除了床铺,还有一小块空余的地方。墙上开了一扇巴掌大的窗,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见了墙角的霉渍。
“这间房大,床脚还能放下桌椅和灶台。”白背心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靠在门框上摇扇,“只要60蚊一个月。”
“60蚊一个月?!”黎宝琳睁大了眼睛。
“嫌贵?”老头带着黎宝琳啪嗒啪嗒往上走,五楼的房间分隔得更大一些,黎宝琳已经不敢问。啪嗒啪嗒一路走到顶层,老头指着天台上的铺位抬了抬下巴:“这里只要20蚊,你住吗?”
说是铺位,可头上连一块板子都没有,要是遇到刮风下雨,就要连人带被子打湿了。港城真是一寸巴掌大的地方都要钱,家乡虽然穷苦,至少一个容身的地方不会这么贵。
她慢慢往下走,路过二楼的铁笼时,正好有一个赤膊的男人从厕所出来。看到有男人还没进去就在解裤带,黎宝琳心里有了决定。
“60蚊,我租刚才靠窗的板间。”
“行街纸有吗?”
黎宝琳从兜里拿钱的手一顿:“租唐楼还要行街纸?”
老头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没行街纸不能租。要是差人查到了,我还得罚款。”
“阿伯......”
“快走快走。”老头摆摆手,“没行街纸来租什么房间,浪费我时间。”
黎宝琳攥着60蚊站在原地,走廊里传来房间的咳嗽声和冲水声,可这一切竟也无法获得。
楼上走下来一个女孩,皮肤白皙,两根黝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口,看到站在楼梯中间失了魂的黎宝琳。她走到身边问:“怎么了?”
“我想租铺位,但是没有行街纸。”
女孩看到老头徘徊在楼下的身影,轻声跟她说:“傻瓜,他是想问你要多点钱,你加钱就好了。这里住的一大半都没行街纸,要是都不给住,他的唐楼不就空了。”
黎宝琳眼睛亮了,她噔噔噔跑下楼,还没到跟前,老头就回过身。四目相对,他只好清了清喉咙,手上的蒲扇快速扇了起来。
“阿伯,我刚来还来不及办,你就帮帮忙租给我吧。”黎宝琳诚恳地看着老头,“只要你愿意租给我,我可以加钱的!”
老头眼皮掀了掀:“加多少?”
“你开价。”
老头摇着蒲扇的速度慢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
“加10蚊?”黎宝琳大喜,当即就要从兜里掏出10蚊。
“100蚊一个月。”
租一个小板间就要100蚊一个月,那她身上就剩50蚊,还要买桌椅和灶台,哪里够用!但要是不租,行街纸就办不下来,她跟宝珠这辈子都要给黎铁柱夫妻当牛做马。
“阿伯,我也是被骗来港城的,你帮帮忙......”
黎宝琳还没开始说,老头转身就往外走:“你不用说了,这里哪个人容易?不容易就返内地!”
黎宝琳眼睛一转,一下跑到老头前面,拦住了他:“80蚊,我的行街纸很快就办下来。只要你这个月肯给我80蚊,我后面三个月都在你这里租!”
“你真能办下行街纸?”
“当然,我就差唐楼住址了。”
黎宝琳把胸膛拍得梆梆响,笃定的样子让老头眼里的怀疑少了几分。当她把80蚊钱塞老头手里,他在手指上吐了点唾沫数了数,收进口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租约,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上“黎宝琳”三个字。
“再写上黎宝珠。”黎宝琳讨好地笑了笑,“她是我妹妹,才5岁呢,帮帮忙。”
一个人也是写,两个人也是写,老头最终加上“黎宝珠”三个字塞给她。
黎宝琳把租约凭据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楼梯上的女孩朝她竖起大拇指。
“你还挺厉害,竟然能从财叔那里讨价还价。”
黎宝琳跟着她走到唐楼外,感激地看着她:“多谢,要不是你告诉我,我可能就没法租了。”
“那不会,他肯定会叫住你。”女孩朝她眨眨眼睛,“要不他怎么会跟你对上眼?”
黎宝琳也笑了:“你叫什么,也是内地来港城的吗?”
“何美玲,你叫我阿玲就行。”何美玲背着包朝她挥手,“我就住在你隔壁405,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黎宝琳点头,她回身看向唐楼,唐楼上一个个小窗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手指一层一层数上去,数到4楼,她知道那里有一扇窗户是属于她和宝珠的。
黎宝琳把租约在口袋里摸了又摸,纸角已经被她攥软了。她脚步轻快,满脑子都是明天去办行街纸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