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显像
沈渡是在一片混沌中恢复意识的。
头顶是发黄的木质房梁,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的她睁不开眼。她好像梦见很多镜子,一面接一面,无穷无尽,每一面里都映着同一张模糊的脸。
视线慢慢聚焦,她偏过头,最先看见的是阿珍的两根又黑又亮的麻花辫。
“你醒啦!”阿珍揉揉眼睛,惊喜地站起身—她实在太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沈渡醒来她才跟着醒来,“你被吓晕过去好几个小时,终于醒啦!我去叫宁哥哥!”
头好痛,身上也酸酸的,沈渡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到的房间,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宁栩的手贴在她额头上,阿珍在房间里跑进跑出。
门帘再次掀起,是宁栩。
他端着半碗温水走进来,脚步几乎无声。
“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宁栩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衬衣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有点凌乱,他大概真的一夜没合眼,“你在发烧,这里的药不太管用,白随在隔壁村找朋友拿药。”
“我……”
沈渡一开口,头更加痛起来。
“先喝点水。”
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衣传到自己后背上,沈渡就着他的手嚷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让干得发疼的嗓子好受点。
“我在镜子里看见一张脸,是个女人的脸,是张秀英吧。”
她并不是被吓晕的,有宁栩和白随在身边,它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之所以会晕过去,一定是它在作祟。
“是。”宁栩轻声说,略显疲惫,“镜灵化形的时候,会优先呈现出它记得最清楚的脸。”
“为什么让我看见?”
张秀英自己也不会想到百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沈渡仔细回想,那张脸小而端正,她活着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
“你体质偏阴,又在发烧,正气弱,防线最不稳固。镜灵要挑人下手,自然会选你。”宁栩抬手覆上沈渡的额头,指尖微凉,她忍不住发抖,“没昨晚烧的那么厉害,还是要好好休息。”
沈渡想支撑着坐起,实在勉强,只好又躺回去,“那镜灵,下一步怎么办?”
“交给我和白随。”宁栩替她掖好被角,“你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好。”
沈渡点点头,她想等好点再下床去看看。
宁栩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声,走到门帘处又转头,“烧没退之前不许下床。”
自己已经很久没再听见宁栩和陆还明的心声,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自己身边,也或许,按照白随说的,自身灵性越强被影响的就越少。
————
入夜。
房间里只剩一盏煤油灯,火苗微微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白随在桌上铺好白布,把三支白烛摆成三角形,烛火刚点上,细细的苗子稳稳地往上窜。他把白瓷碗放在三角形正中央,又从怀里摸出铜镜。
“希望能一次成功吧。”白随把铜镜沉入碗底,依次放入香灰、生米、五帝钱和柳叶汁。
淡绿色的汁液滴进水中,立刻散开,像一缕青烟。
“取血吧。”
宁栩拿出银针,用打火把尖端烧的发黑。
“其实照水碗用女人的血最好,阴气重,显像快。”白随歪歪头,“反正沈渡睡着也不知道,去扎点?”
“用我的,翻倍用也是一样的。”宁栩刺破自己左手无名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入碗中,然后一滴又一滴,他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真心疼她。”
白随撇撇嘴,在床尾坐下—这一步要一个小时,他就快睁不开眼,“画符你画,我拿不起笔。”
“嗯,等会你帮我看看。”
宁栩一点没歇,擦干指尖的血迹就拿起笔。
三张黄纸平铺在桌面上,朱砂在灯下发出暗红色的光。他下笔很慢但很稳,每一笔都细如发丝,弯弯绕绕的纹路像一张张正在收紧的网。
“非得今晚弄出来?我看你也挺困的。”白随打个哈欠,从床尾挪到床头,正好能看见宁栩画符,“你画的不错,你师父是谁?”
“早点了事早点走。”宁栩眼下的乌青比白天更深一层,“我师父是李晏。”
他从未和人提起过师父,但他今天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或许他太需要一个出口。
“你是李晏的徒弟?”白随睁大眼,他对所谓的圈子并不上心,但李晏的大名还是听过的,“怪不得这么年轻还这么稳。”
“你不也很年轻?”
白随笑笑没接话,他可比十个白随加起来还要年纪大。
宁栩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师父李晏的模样。
师父是真正的高人,看事、治邪病,符箓、阵法、咒术无一不精。性子温和,见谁都带着笑,做事从不图回报,甚至常常倒贴钱财。
也正是因为这样,师父树敌无数。那些靠装神弄鬼骗钱的、靠养小鬼害人的、靠邪术牟利的,都把他视作眼中钉。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甚至有人雇凶伤他,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
可师父始终不肯歇着。上次见面,他告诉宁栩:最近有人在猎杀开智的小生灵——陶俑、瓷娃娃、木雕小动物,都是些好不容易修出灵识的可怜东西。那人手段残忍,只为取走灵识精华提升修为。
李晏说他就快要查到那人的身份。
窗外一阵风刮过,窗户被吹得沙沙作响。
宁栩低头看眼手表,“时间已到。”
白随轻轻把铜镜从水碗里拿出,立在早准备好的镜架上,把画满符的黄纸一张张覆上去,“来吧。”
显像还需要指尖血,照旧是宁栩上。
血落上去的瞬间,黄纸猛地一紧,平平整整地贴在镜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血在黄纸上慢慢洇开,鲜红色从中心向外扩散,沿着符纹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下苏醒过来。
几秒过后,黄纸无征兆地落下。镜面变得模糊起来,慢慢地出现零碎的画面,像是隔着脏玻璃看一个老房间。
画面上是一间土墙屋子,一个女人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把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