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再遇
这一点陈若迎倒没考虑到。
不过她那法子本也用不着蜂蜡猪油,两个人穷得叮当响,她自然不会将身家投到这上头。
眼下做胭脂已有前人试验过不行——
云杏伸着手烤火,吸了吸鼻子,咕哝:“姑娘,要不咱们别试了罢,等开春了,我来种地便是。”
陈若迎摇一摇头,叹了一声。
她要做胭脂本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目下不大好同云杏解释。
她下意识望向小丫头,目光触及她被冻得泛着红血丝的脸,眼睛乍然一亮。
做红色胭脂不行,她还可以做旁的,例如绿色隔离。绿色上脸向来有均匀肤色的功能,极其适合似云杏这般被凛风冻出“高原红”的皮肤。
至于绿色素的提取,还是得去雪园
雪园乃是先帝在时所建立,只因为那位盛宠的梅妃娘娘独爱梅花,先帝便下令建造了这座堪比御花园大小的雪园。里头梅花各式各样,不仅有常见的红梅粉梅白梅,还有绿萼梅,黄梅种种。
除此之外,那雪园经过一年的滋养,深处密林还生长着许多野花野草。
她前些时日曾在雪琼阁院中看到几丛板蓝根,又称菘蓝,正是古时青黛的原料,陈若迎在现代时为了小组作业仔细了解过。
待陈若迎比划着问完云杏,她答道:“咱们院里没多少,不过这些在雪园里头多的是呢。”
那会儿她便想着做青黛也可,只是觉得雪园红梅更多些,取材更丰盛,这才敲定做胭脂。
眼下听小平子这样一说,反而又重新拾起了做青黛的想法。
见陈若迎坚持,小平子倒也没再多劝,只笑道:“我这里有法子,可以从咱们的秘密通道里头进去采梅花。”
说是秘密通道,其实就是个墙角狗洞,平日里被枯枝砖块掩着,看不大出来,且宽度极窄,只能容纳似他们这样身形瘦弱的人通过。
这地儿云杏也晓得,只是没他伶俐,未曾抢先答出来。
她闷闷地嘟着嘴,被抢了功劳,哪儿能高兴得起来。
陈若迎拍拍她的小脑袋,仿似看穿了,扬扬下巴让她带路。
十一岁的小姑娘便又雀跃起来。
确如她所说。
雪园占地极广,大多数是红梅粉梅,绿、白、黄只占一小部分。因当年梅妃于红梅林中一舞动君心,惹得时人心向往之,多聚集于红梅林。而其他几处梅林便人烟稀少,树林中的野菜,即菘蓝,便自由生长,并没有被宫人除掉。
恰巧,绿萼梅可为青黛提香,菘蓝可用以调色。
似雪园这样一个原材料丰盛又人迹罕至的地儿,正合陈若迎的意。
看过地方,便要加紧做收集花骨朵儿和菘蓝的布袋子。
眼瞅着就要除夕,届时聚集在雪园的人一多,便没那么容易混过去了。
一开头,云杏倒也担忧,她毕竟胆小,唯恐被人撞上,不好解释。
后来主仆两个去了几趟,却连个人影儿也没瞧见。
便是秋莲那几个洒扫宫女,都因躲懒避寒成日窝在屋子里,这就更不怕她们使坏了。
慢慢的,两人胆子大了,多带了几个布袋子,在狗洞那头接力,费的功夫便更少了。
这般下来,青黛的原料便收集得飞快。
这日,云杏犯了腹泻,小脸惨白,连走都走不动。
陈若迎便叫她好生歇着,她却是要继续采的。
听小平子说,小年过后,为着贵人来赏景,雪园便要戒严了,再等没人,就得正月十五以后。
她那青黛正是为了过年准备的,试问谁不想容光焕发地过个好年?若不抓紧干,等到年后,恐怕黄花菜都要凉了。
平日里云杏看她比眼珠子还紧,可眼下劝不动她,又实在起不来,只能自个儿躺在床上歇息。
陈若迎却也不怕,毕竟已过了十好几日,连日日紧盯着她们的秋莲都没找着机会,更遑论旁的。
只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
往常采梅,总是要去枝头采撷,多少要费些力气。
今儿那些个花骨朵却全都散落在地上,除却落花,还有细细小小的枝节也散乱着,积起厚厚一层,就连原本长在土里的菘蓝都被掩盖起来了。
这般一来,却省了不少功夫,低头去捡花朵,总比踮脚去摘花要舒坦些。
陈若迎低垂着眼,眼睛凝在那瓣瓣绿萼梅上,心道:莫不是昨夜雪下太大了些,竟然打得枝头梅花尽数落了?
只是地上积雪却并不深,今儿天气也尚可——
疑惑之下,她抬起眼,正巧对上梅树枝头的凌乱划痕上。
陈若迎微微一怔。
她起身细看——
那些个划痕极新,用手一抹,树枝碎屑便扑簌簌落下,大约这几个时辰内才发生,看样子,是刀剑所致。
陈若迎心中一紧。
有人在她之前没多会儿就来过此地!
正是此时,她耳朵里又传来了“嘎吱”的踩雪声。
离此处尚且有段距离,较为细微,却是朝着她的方向。
得益于口不能言,如今她的听觉甚是灵敏。
陈若迎屏气凝神,猫着腰悄悄后退,自个儿每落下一步,轻微的声音便敲在她心尖上,使她慌乱如麻。
她蹑手蹑脚地往狗洞那儿去,做贼一般极快地爬出去,待要拔腿就跑时,却又想起被她遗留在洞口的布袋子。
布袋子毕竟是工具,吃饭的家伙,她咬咬牙,只得又弯下腰,伸手去够只堪堪堆了一半梅花与菘蓝的布袋子。
然而正是此时,却见小小的洞口缝隙处露出了一双玄色长靴。
离她仅有一臂距离。
竟这样快就到了近前!
陈若迎打了个激灵,来不及再管那布袋子,想要将手缩回来,却在中途被猛地截住——
一只宽厚的、泛着古铜色的手掌扣住了她的腕子。
那人的力道极大,即便隔着一道墙,也能让陈若迎动弹不得。
她手腕被他攥着,疼得钻心,好似要被掐断一般。
陈若迎从脚底升上来一股凉意,脑子里乱乱地想着:
是负责看管雪园的侍卫抓住了她?亦或是秋莲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还是其他?
那日在秦香楼被官兵强行灌下鹤顶红,她濒死之际,方体会到男女力气之悬殊。眼下被这人紧扣住手腕,她那日被死死扼住的下巴也开始隐隐作痛。
“何人在此?”墙内传出男人冷冽的声音。
下一瞬,他微微用力,将她拉扯了过来——
陈若迎膝盖跪在地上,被拽得弯下身去,一半的身子被迫越回了狗洞。
她双腿被拖行得泛起阵痛,颇有些狼狈地盯着泥泞一片的雪地。
她心中惶惶,素日来只与云杏、小平子俩个小孩子龟缩在一处,过惯了平和的日子,竟忘了这里属于深宫。
此处牛鬼蛇神、位高权重者云集,只盼她这回莫要惹上麻烦。
她焦心不已,垂着眸子并不看他,他却在端详她。
因方才的拖拽,他面上原本用来覆着的布面掉在了颈上,显得些许狼狈。
而此人双颊被冻得毫无血色,倒显得这张面庞更如白瓷般干净。长睫微颤,密密地交织在一块儿,打眼一瞧便知紧张至极。
那只被他当做宝贝的破袋子更是散开来,露出里头星星点点的梅花。极其淡雅的绿萼梅被这人压在身下,泛出缕缕幽香。再往下,竟还有些许残败的野菜。
清新的绿与白瓷般的肤色相撞,叫霍凛不由忘了松手。
一张瓷白的面容上眉眼弯弯,却没甚笑意,反而冷清。两瓣柔润嘴唇抿在一块儿,脆弱中又带着丝丝倔强。
他观她眉眼,总觉有几分似曾相识,像是见过——
是女人?
霍凛视线往下,瞥见他纤长颈脖上微微凸起的喉结,他目光微微一顿,再观他身上所穿的太监服,方知他是个阉人。
他面色冷淡,松开扼住小太监的手掌,道:“进来回话。”
陈若迎几不可见地咽了一下,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不知这人是何用意。
她心中暗悔:早知如此,倒不如歇上这一天。被当场抓包,还不知这人会如何处置她。
陈若迎认命地躬下腰,慢慢吞吞地爬进来,垂着头跪在雪地里。
霍凛已然坐回了暖亭中的石凳上,问道:“如此鬼祟,你是哪个宫里的太监?”
若是个寻常太监便也罢了,自不会让他放入眼中。只是这太监行踪诡异,能知晓他的动向,还是要问上一问。
霍凛摩挲着自个儿的玉扳指,不甚上心地想着——这小太监身上,倒是没有那等浓重的熏香,人看起来也清落些,比之徐友庆的那些个徒弟要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