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 29 章
伴着一场春风细雨，万物萌发。一早起来，左辞要去晨练，才发现外头沾湿一地。
他索性在房间里打了一套太极，活动筋骨。昨晚一套说辞太过震撼，伯父伯母还未和缓过来，只说要再想想。
读书啊。
农家人一向畏惧，不为其他，它吃钱，非常吃钱。
左父在时，一家人节衣缩食供人去学，二十来年出一秀才。
年年勒紧裤腰省出来的钱都砸入书斋，笔墨纸砚无一不可少，三五书本就是一两银子。
农家人辛苦一年，最后到手也就二两银子，还要供一家人来年吃喝、土地耕种、草木灰肥、农具修整、房子修补、出门走礼等。
何等艰辛！
到读书人手中，只换来那一叠纸、几本书，未来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年。
倘若不考秀才，只算考出童生——左辞是不能做参考的，那是神童——自家儿子一向蠢笨，学起东西来慢慢吞吞，算个五年，那起码要十两银子。
去一趟关外，得十五两银子，还是险些用命换来的。
若不去学，十五两就够他们起一家大房子，买一头牛耕地，是村里大户人家，来年能给儿子说一门好亲事，过两年就能含饴弄孙。
因而左家夫妇两人踟蹰犹豫，掂量着是否能做，自己儿子真能学出来？
这条路，看不到头啊。
左辞心稳，提了书箱直奔学堂，唐敬秋玩了一整个小长假，尚在补作业。
何修志与孙杰听了好几日“王夫子处置杨勇叶”，如今也腻味了，改为听县中趣事，尤其是赵明公与王夫子共论文章。
听不懂没关系，他们只要一想自己夫子能和赵明公议论文章，不由心情激荡。
他们夫子是解元，乡试案首！
带出的辞哥儿是个县试案首，赵明公亲自过问的神童！
真好。
何修志激动过了又连连可惜，“辞哥儿，夫子说今年就要北上不教了是真的？那我就算现在升甲班，也来不及下场县试。”
一想这事儿，那昂扬情绪也不由低落下来，两人闷闷不乐。
孙杰皱眉，唉声叹气，“我已习惯夫子风格，再来一人，不知我能否适应。”
左辞拿出书来，淡淡道：“想太远，夫子即便要走，也是几月之后，可课堂考校就在眼前！”
玩了几日，当真以为夫子会放松对你们的考校吗？
不，他只会多加作业，反复考核，确保每个人都能在有限时间里学会更多知识。
免得新夫子接手社学之后，背后蛐蛐他王习叶不会教学生！
左辞所说不错，王习叶开始例行安排课业，“甲字班读本经，写经义文章，以四书时文格式写起。再看诏诰表判论，背诵格式、忌讳、顶格等等。”
“乙字班诵读四书五经，再临字帖。背诵四书五经时，正文与注疏一起，若有不懂之处，务必记下，稍后我将讲解。”
“丙字班先随我读一遍《诗韵对句》，再诵读一小段，学习执笔，赏析临摹不同字中的撇捺。”
“丁字班今日读《千字文》，学‘求古寻论，散虑逍遥’八字。”
自甲字班始，王夫子一一检查假期前的课业，未曾写完挨戒尺，写得不清晰的要说清具体不明，再去温习书本。
何修志又挨了两下，他忘了一张字帖，写错一句帖经。孙杰尚好，他只挨了一下，墨义中有一句写错字。
带领四个班学完，王夫子开始给左辞讲具体经义文章，“你以《春秋》做本经，难之又难。《春秋》微言大义，需择《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其中《左传》为大经，另两本为小经，尽皆要学。”
左辞也叹气，他亦不想上来就挑战高难度，可脑海中两个记忆打架，上辈子历史不小心脱口而出怎么办？
有典故他不甚熟悉，其他人作诗写文章，可随意取用，他半点不敢碰。倘若哪一句用不对，直接被考官黜落。
若想学透彻史书典故，那必然是治《春秋》做本经了。孔圣人什么史实都写，治一部《春秋》就能无痛学贯历史。
怎么想都有利于他科举，学了！
王夫子讲来治《春秋》者少的缘由，“时人多治《诗》《礼》，其他经文少见，《春秋》更是少之又少，几不可见，它本意难寻，经义难通，卷帙浩繁难于诵读，避讳更是数不胜数，非浸淫其中百十年者不可解。”
朝中治经《春秋》者，不乏因言获罪、几经贬谪之人，有一部分更是去台谏做御史大夫，专司监察。
话音一转，又给左辞画了个大饼，“《春秋》房少学生，你若做的文章出彩，可为经魁。”
感谢您这么指望，学生不因用错典故被人黜落就好。
考个秀才，最多再向上考个举人，能每日吃饱穿暖，不至于饿死。那经魁未免太远，咱们实事求是先做学问。
左辞心道，他死了一回，今生执念就是吃饱穿暖活得好好的，追求科举是实现愿望的必经之路而已。
只怕要让夫子伤心，他志向真不是经世治学啊！
王夫子不管学生如何想法，君子论迹不论心，天底下读书人若真像左辞一般，为一执念而向学举业，勤奋刻苦，那多几个又何妨？
他拿出《左传》，找来前几科《春秋》一房的经典选本，让左辞对文章解题。
《春秋》一书原文异常简单，通篇记大事件与年份，因此左辞乍一眼看过去，题目与高中时期历史书后面的时间线一样。
比如这一题，头一句是“郑人侵许（庄二十九年）”。
放在后世，背过时间线，记完大事件，这一题结束，现在不行，他要解题。
左辞看到第一句，自觉调动记忆，“经曰：夏，郑人侵许。大经左传曰：夏，郑人侵许。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轻曰袭。《春秋》注重礼节，军事中礼制中，分伐、侵、袭三类。侵者，加陵之意，寝其钟鼓，潜入其竟，往侵陵之。圣人记郑人侵许，此事不合礼制，暗含对鲁庄公不义之举的批判。”
王夫子点了点头，“不错，你已能熟背本经注疏，也通晓其他三传，再看后面，一一做解，可有所悟？”
这道题较长，全文是“郑人侵许（庄二十九年）徐人取舒（僖三年）齐侯宋公江人黄人会于阳谷（同上）公会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僖四年）”。
从“侵”“取”“伐”可见，整个题目核心是讲解“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