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潜入（五）
林忠将北宁王府的前门开了条缝，在门缝处向外打量着。
正对着王府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队，排队的人都是商人模样，有几个还是熟面孔，且一个两个，手里面都捧着厚薄不一的账册。再看队伍的最前方，摆了张再寻常不过的茶水桌，桌前的身影换的很快，也就是人来人往的间隙，能依稀看到桌后面的身影。
那是个有点单薄的年轻人，样貌算是清秀俊朗，他快速地翻阅着账册，拨弄着算珠，最后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交给那些商贩。
那些个商贩接过纸时，一个个都是喜笑颜开，对着那年轻人连鞠好几躬。
林忠今年已然六十了，给王府管了快一辈子家，见过的人也不少，他能看出来，门口这个年轻人，虽然行为有些浮夸，但应是有真才学的，只是如今，有真才学的人他该不该招回来，却让他犯了难。
但他还是派了下人，去外面讨要了几张这个年轻人最后开的单子。
拿过单子后，林忠皱着眉头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起来，但越看，眉头却是拧得越紧。看完了最后一张，他有些丧气地垂下手，仰头望天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咯咯笑了起来。他招招手，唤来下人道：“把后面的队伍闸住，等他算完这些，把那小子领到我书房里。”
又找来府兵，吩咐道：“查下那小子的底，我要在见到他人之前看到。”
手下人一一答是。
林忠抬了抬下巴，赶他们做事去了，自己则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过了几个院子，这一路他着实走得很慢，总是时不时看到个什么东西，然后就在原地停留很久，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有些糊涂的老人。
废了好大功夫，总算来到了□□，这里种满了槭树，如今正是枫叶红的时候，风一吹哗啦啦落下，满地飘红，李同德很爱这样的景色，根本不让下人打扫，也的确美不胜收。可林忠只是看了两眼，便避之不及地挪开了眼，飞快走了几步，直到彻底将那片红海甩在身后，才停下顺了口气，又呆愣了许久，才念叨了一句：“也不知下面藏了多少虫…”最终从廊下绕了远路，走到了李同德的院子。
此刻太阳是上午最好的时候，但还远远不到这位北宁王爷起床的点儿。
林忠边晃悠地走着，边从怀里掏出几本折子。这都是刚从宫里抄录来的，是户部的几位大人，联合上奏，告北宁王爷李同德恶意控制粮价，扰乱市场，还诚心报复户部官员，当街散播谣言。
这样的事常有，像承德三年，王爷刚从宫里出来，做起第一笔生意的时候，第一次被恶意弹劾，承德五年接过了皇家生意那更是不得了，再有就是…太多了，他甚至清晰地记得第一回被弹劾时，王爷的脸上满是少年的不服，随后就是不屑，慢慢地，王爷就什么表情都不给了。
他走过了第七个琉璃窗子，那窗子是承德八年打得，请了给宫里的工匠，那工匠在承德九年就走了，喝酒喝死的，暴毙，也没把手艺传下去。
林忠终于走到了一个半开的房门前。
那门虚开着，能看到光透过琉璃照进室内，在地上散落的衣物上，营造出些许微妙的旖旎氛围。
林忠对此已经是见怪不怪，承德六年，王爷第一回碰女人，他当时该劝着点的…他立在门前，吸了口气，随后朗声问道：“王爷？可起了？”声音带着些他独有的沙哑。
这话几乎等于白问，但凡这位北宁王爷此刻醒着，若不是宫里召见，那必然是熬穿了。放眼整个王府，也就林忠这位老人敢在这个点叫这位爷起来了。
“嗯…”里面传出一声带着困意的哼咛，接着是窸窸窣窣布料摩挲的声音，参杂着些女子的杂乱的“诶呦”，丁零当啷了好一阵，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林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头低下。
果不其然，门开的一瞬间，从里面涌出来了四五个美艳娘子，衣衫杂乱，披头散发，但看到林管家时，还是娇羞的停下来行了个礼，随后离开。
这场面无论见多少次，林忠还是要在心中默念一句造孽。他抬了抬垂下的眼皮，试探着往房里瞄了瞄，确认没人了后，理了理本就整洁的衣衫，攥着折子，跨入门去。
他熟练地穿过屏风，来到了落着层层帷幔的床前，那真是好大一张床，暗红色的床单被褥，紫色的帷幔由颗颗饱满的珍珠坠下，中间挂着的银色香球还在丝丝缕缕地往下吐着沉香。
这房间给人的感觉与房间的主人一样——矜贵中透出些颓靡。
林忠走上前去，将那帷幔一层层挂起。
李同德还未穿衣，在帷幔挂起的一瞬，他挤了挤眼，将胳膊肘搭在眼睛上，似乎是有些畏惧强光。
林忠注意到后，又快步走至琉璃窗前，拿撑子勾下了一层窗纱。
话说李同德应当是爱极了暗红色，从窗纱到地毯再到床铺，甚至屏风上的绘画，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色，若不是整体偏暗，活像个婚房。
待林忠做好这些转过身时，李同德已经坐了起来，他披了件衣服，揉了揉眼睛，不是很清醒的视线一下就锁定在了这位林管家手里攥着的纸上，有些自嘲的笑道：“本王昨夜回的是迟了些，但不至于林叔你这么早就来请辞吧。”
“您误会了。”林忠佝偻着身子，慢悠悠走到床前，递上了手里的东西，道：“是宫里送来的。”
李同德接过那东西，大致扫了几眼，便没所谓地丢到一边，再次躺下道：“可您不还是要走？都不给我机会养您的老。”
“…”林忠短短地沉默了一下，又慈爱地答道：“老朽这辈子已经受了王府莫大的恩情，实在不好再劳烦王爷操心晚年。”
李同德没有说话，安静地躺着，若不是眼睛尚睁着，都会让人误以为他又睡着了。
林忠见此，叹了口气，又速速提起了笑容，柔声道：“老朽今日发现了个可用的后生，打算收回来调教，若是不出其他差错，走之前，还能给王爷留一个可用之人。”
“林叔的眼光，本王自然信得过。”李同德随意应答了一句，但不知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刷地坐了起来，摆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接着方才的话道：“所以您一定要给我留个能替代您的人啊，不然我我这个腹背受敌的位置，该如何过啊？”
面对如此明显的撒娇，林忠无奈地笑了笑，欠了欠身，便要告退。
谁知李同德却叫住了他，“林叔这会儿可是要去见你那新徒儿。”
林忠答是。
只见李同德一个鲤鱼打挺便弹了起来，冲着外面大喊了几声“更衣！”，然后对着林忠憨厚笑道：“本王也去！”
——北宁王府，林忠书房——
云逸被人领进来后就一直在这儿候着，领他进来的小厮跟他说了这是王府管家的书房，交代他在这儿等着后便走了。
衍星听他的描述，一时有些疑惑。
按理说管家的书房是要地，既有管家的东西还放着主家的要紧册子，怎么就让云逸这么个毫不相干的外人一个人在书房里等着？不怕他乱翻乱看吗？
还不等她道出疑问，便听云逸道：“这人有超忆症。”
云逸细细打量过这个房间，他无法将画面传给衍星，只能描述。
他跟衍星描述了屋里除却按了门窗的位置，其他地方都打满了书柜，满满当当地放置着或书籍或账册，从房顶直至地面，没有一处闲置着。
且这些书籍卷宗都摆放的极为整洁，册与册之间，甚至都是固定的夹角。
这可能也是为何他们敢将云逸这样一个外人就这么毫不设防地丢进这么一个机密之地——但凡他动了什么没有摆放回去，怕是就难出这个府门。
似乎是为了方便查阅，每一摞书下，都坠着一个竹质的木牌，上面记录着书册的名称。
只有名称。
且，一眼看过去，根据木牌上的信息，根本找不出这里书册摆放的规律。
这么多的书，不分类别，不按规律摆放，那这里的主人就得记住所有东西的位置。
这个数目对于凡人根本不可能，除非屋主人的记忆里远超旁人。
衍星沉默，不由得替云逸紧张了起来，她问道：“那岂不是不能出半分差错？”
云逸仙使很难得的就只回答一个“嗯”。
衍星知道，他也紧张了。
她想出声宽慰，但也不知道能宽慰些什么，想了半天，只道：“没事！不成也就废一张脸皮，换个身份重新来就得了！”
她听到云逸轻笑一声，但没有答话。
衍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有人传唤到：“牛二丫！谁叫牛二丫！进来试工！”
这是她伪造的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