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见国王

这不算是多么特别的眼睛，许多诸夏人都是这样，虹膜泛着褐色。

不过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性，眉毛的浓淡、长短，眼窝凹陷的弧度以及眼睛的形状，都会赋予每双眼睛独特的气质。

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睛，像是不能被光所照亮。稍微昏暗的地方，便能让她的眼睛看上去黑沉沉的，那是视一切如无物的冷漠。

就连阳光洒下时，她的眼睛也不过是比平常稍微亮上几分，依旧冰冷阴沉。

不远处的孩子也是这样深邃幽暗的眼睛，五官、脸型与她有三分相像，唯独这眼睛简直是从模板上拓下来的。

虽然此刻尚且稚嫩，懵懂，带着孩子才有的莹润天真。

桂忆灵用手肘怼了怼陈昀的胳膊，警惕地盯着莫德尔斯，“他果然在看你。”

陈昀沉默与他对视，不自觉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他们口中的故人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我有几分像她？

莫德尔斯对身旁的侍者耳语几句，接着他向围观的群众与游客打招呼，得体地说了几句话后，转身走进教堂。

而侍者向她们这一群人走来，口中说出流利的诸夏语，“您好，我们的陛下邀请您前往教堂一聚。”

“我跟朋友们一起。”

侍者没有拒绝，微笑地领着几人从教堂后门进入。

莫德尔斯早已翘首而盼多时，紧紧握住双手不停踱步。

一看见陈昀进来，他便挥挥手驱散周围的人，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是……她的孩子？”

他迫切想得到肯定的回答。

陈昀慢声说：“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

她将从肃宁离开后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叙述一遍。

“在人鱼国得到相关消息，我便立刻赶往圣托尔士，他说你也认识他口中的故人。”

莫德尔斯外表看上去很年轻，虽然他的实际年龄并非如此。

他露出与玉柔一样嫌弃的表情，“恕我不喜欢鱼腥味，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是哪个她认识过的人鱼。”

“不过，他口中的故人我的确认识。”他上前一步，很想凑近看陈昀，怕引起反感，生生忍住。

“你真像她。”

“有多像？”

莫德尔斯目光飘远，陷入回忆中不愿走出，“你的眼睛与她的一般无二。”

他整理宽大的袖摆，借机擦去掌心的汗水，“我虽然与她短暂相识，但是很可惜，我也不知道她的姓名，也不曾留下她的相片。”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不死国的地图交给你。”

陈昀抚上脸颊，“为什么你们都在说我的眼睛像她？”就这么像吗？仅凭眼睛就能确定她会是所谓故人的女儿。

莫德尔斯低声轻笑，缓慢地摇了摇头，“你在世上再也找不出那样的眼睛，如果有只可能是她的孩子。”

莫德尔斯失去她的消息已经很久了，曾以为这一生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她，没想到竟会在多年后见到她的女儿。

“能向我描述她的长相吗？”

“凌厉令人胆寒的眉眼，沉默冷酷的秉性，毫不留情践踏一切的手段。”莫德尔斯口中的话，与他目中流露而出的缱绻怀念完全相反。

令几人错愕和疑惑。

“她是一位残暴的君王。”莫德尔斯微蹙眉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让陈昀愈加不解，这与玉柔口中的故人完全不同。

莫德尔斯读懂她的疑惑，慢条斯理地的解释道：“我认识她的时候更晚，经我的了解，她已经开始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

“也许是那些事，改变了她的样子。”

他直视陈昀的眼睛，“曾经我疑惑过她这么做的原因，现在，答案已经站在我的面前。”

陈昀的反应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掌，拇指正在无意识扣弄掌心。

“我通过角斗场的老板得知在三年前，海上曾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你知道详情吗？”

莫德尔斯收敛表情，不动如山地说：“你是想问，这件事是否与你的母亲有关？”

他转身走向一旁陈列的摆件，无视禁止靠近的标识，抚摸雕塑的身体，“我虽然在陆地上，获取消息比海里容易一些，但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冒险家。”

“在她离开之后，我的确试着寻找她的踪迹，”莫德尔斯沉默，手放在展示柜边缘捏得骨节泛白，“只得到一些只言片语，听闻她近乎疯狂的搜寻遗迹。”

“为此，不惜与海盗和冒险家们对抗，不久后，便被八大海盗团盯上。再之后，便不是我一个小国的国王能打听到的事了。”

“我失去她的消息已经太久太久，你所说的三年前的事件，我并不清楚，不过……”莫德尔斯转过身，“这么疯狂的事，除了她也不会有别人了。”

陈昀身后的桂忆灵眼中有了波动，她记得姥姥就是在三年前，突然决定王狮不再出海探索遗迹，而是以经营商业为主。

陈昀用手托了一下额头，挡住不断颤动的眼睛。从离开肃宁开始，直到抵达圣托尔士，不仅渐渐得知有关母亲的消息，她的形象似乎也在眼前逐渐清晰了。

那位人鱼说：故人初入海洋时，热衷于冒险，探索遗迹，后销声匿迹。

眼前的国王说：认识故人时，她已经开始做一些危险的事。

人鱼国的王说：她为了回到我的身边很辛苦。

角斗场的老板说：三年前，有一个疯子妄图获取七大海所有宝藏。

那些话语融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却瞬间如镜花水月般破裂。

陈昀想象不出她的模样，更无法相信她们口中叙述的这个故人，会是她的母亲。

“我知道这令你难以置信。”莫德尔斯抬手从衣襟里取出细长的项链，下方坠着蓝色的指环，他走过去将指环递给陈昀。

“不过，只要你继续走在寻找她的道路上，终有一天，你会知晓她所有的过往。”

莫德尔斯松开手，“不死国的地图在这枚指环里。”

陈昀看着掌心里小小的指环，问：“你认识的故人，当初为什么会来到圣托尔士？”

“她跟我做了一个交易。”莫德尔斯说，“条件是保管这枚指环，她说日后会有人前来取走。”

陈昀攥紧指环，黑漆漆的眼睛在发丝后抬起，“所以，她早就知道我会来找她！”

“孩子寻找母亲是天性。”莫德尔斯下意识为故人辩解一句。

他看着燃起愤怒火焰的眼睛，突觉是自己说错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