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切西亚的往事(上)
“嗯~故乡的水,流淌在我的家乡边。我抬头看着太阳,他照耀着我前进的方向。”
“切茜娅,快点起床,农场的鸡等着你去喂呢。”
“知道啦,妈妈。”
切茜娅慢慢从床上支棱起来。散落在肩上的白发还带着睡意,她眯着朦胧的双眼,望向清晨从窗户倾泻进来的阳光。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一条安静的河。
她缓慢地穿上连衣裙,套上一双过膝袜,踩着鞋子走出了门。
农场里,棚子里的鸡早已出来晒太阳,时不时抖一抖身上的羽毛,在晨光里显得懒洋洋的。
“来来来,给你们吃早餐,今天是玉米。”
切茜娅抓起篮子里的玉米,向着四周抛去。十几只鸡扑棱着翅膀飞奔过来,争抢着散落在地上的金黄颗粒。她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唉,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和哥哥一起出去战斗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篮子里的玉米撒完了。切茜娅慢慢往家走,但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拐向了家旁边的那条小溪。
因为她在童话书里读到过——在家乡的小溪旁,会遇见独角兽在喝水。她坚信这是事实。
走到溪边,潺潺的流水声碰撞着早已被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发出令人心静的声音。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砾与游动的小鱼。
“独角兽今天也没来吗?没事的,你最爱吃的胡萝卜,我帮你放在这块石头上,记得过来吃哦。”
切茜娅缓缓站起身,走向家里。她知道,自己放的胡萝卜每天都会消失。她坚信,那一定是独角兽吃的。
“妈妈,我回来了。”
“鸡喂完了吗?”
“喂完啦。”
“快到中午了,我去准备午餐,你打扫一下家里。”
“嗯,好的。”
战争已经开始七年了。佩洛利早已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全线的溃败,亲人的离去与下落不明,这些都是切茜娅每天醒来时最先涌上心头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这个国家没有神明?其他国家的神明都在庇佑着他们的子民,而我们却没有信仰。”
午餐时间,切茜娅吃着刚烧好的鱼肉,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饭粒。
“切茜娅,你在想什么呢?”
“哦,我在想,父亲和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们估计在前线英勇地作战着吧,希望他们平安无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妈妈,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这个国家没有神明?”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我奶奶跟我讲的,在好久好久之前,我们这个国家其实是有神明的,但她犯下了滔天大罪,导致整个大陆陷入了灾难。听说,诅咒的根源就是源于她。”
“那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别人说她是恶毒、阴暗、狡诈的人。但我们并非亲眼所见,所有的评价,都是前人对于她做过的事情所说的吧。”
“既然如此……不是说神明是不灭的吗?那为什么她没有复活?”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那好吧。”
正在母女俩安安静静吃午饭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沉重的声音敲响。
母亲放下筷子,走到门外。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了两个穿着军服的长官,正午的阳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影子被拉得很长。
“长官,你们有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我们国家的前线已全部失守。都怪那个恐怖的魔女,她召唤出来的屏障抵挡了我们所有人的攻击,她身后的维多利亚人如同狮子一样扑向我们,所以……”
“所以我们要投降了?”
“不是的。我们国家不能投降,所以现在除了老弱病残之外,所有的人都要参战。为自己的国家奉献一份力吧。”
“但这个家只有我们母女两个人。如果我走了,能留下切茜娅的话,那我也愿意。”
“国家会给你们保障的。请你们母女俩下午四点之前,前往征兵处报到。告辞。”
门缓缓关上。母亲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蜷缩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切茜娅看到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走到母亲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母亲。”
“呜呜……我们被拉去征兵了。”
“怎么会?难道前线已经……”
“你说的没错,切茜娅。我们国家的前线已经全部溃败,现在举国上下男女老少都被拉去征兵了。我们也得去。”
“难道父亲和哥哥他们已经……”
“跟你想的差不多。希望安多恩和安赛尔,他们可以平安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要去征兵处?”
“下午四点之前。”
“母亲,我不想参加战争,你知道,我一见到血就会……”
“没办法。如果我们不亲自去征兵的话,接下来,他们就会用更加残暴的手段把我们拉去。”
“好吧……我准备一下行李。”
“还有,你一直惦记着独角兽。你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母亲……”
切茜娅跑出房门,一口气冲到了小河边。
她站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脚边,没有被吃过的胡萝卜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攥紧了裙角,对着森林里大喊:
“独角兽!独角兽,你在吗?我以后不能再给你胡萝卜了,我要离开很久……能让我这辈子看你一眼吗?就一眼。”
森林里面没有回应。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谁摇头。
“独角兽!求求你了,让我看你一眼吧!我希望童话是真的,我真希望是真的!”
森林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切茜娅哭着跪在了地上。她望着森林里交错的无数树梢,绿叶在风中摇曳,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独角兽!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我叫切茜娅,来自佩洛利。我希望等我活着回来,我会继续等着你,永远,永远,永远。”
“你在叫我吗?”
切茜娅猛然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色长连衣裙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头上长着醒目的白色长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你是独角兽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太好了……童话是真的。”
切茜娅扑上去抱住了女子。女子愣了一瞬,随即也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切茜娅。
“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吗?我想想……我叫阿赫玛尔。”
“阿赫玛尔,好好听的名字。你一直在这森林里吗?”
“我或许在,或许不在。为了见一个普通的女孩,我将我仅剩的一些力量使用了出来。”
“难道你快……”
“是的,我快真正地消失了。但我还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一点印象。你应该叫切茜娅吧。”
“嗯。谢谢你,阿赫玛尔。我不知道我现在该说些什么……但是,我马上就要与你离别了。”
“嗯,我也一样。我有一个朋友哦,不对,不能说是朋友,是我的恋人。她或许快要复活了,希望你有机会的话,能看到她。”
“那她叫什么名字?我会带着你去找她的。”
“我想想……嗯,应该叫乌洛波洛斯。她沉睡了很久,不过两千年以后,她应该要苏醒了。”
“两千年?!难道你们是神明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我和她是这片大地上最古老的神明,我们孕育了这个大陆的四大神。我最大的女儿雅特利亚斯,我好想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那么神明大人,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国家没有神明吗?”
“唉。本来乌洛波洛斯就是你们国家的神明,不过她应该不太愿意吧,或者是被杀了。”
“难道乌洛波洛斯……就是我们说的阴暗狡诈的神?”
“哈哈,居然后人对她是这种评价。客观上来说,你们都没有错,但是事实总与你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为什么呢?她不是犯了一个很大的罪吗?”
“她没有犯罪。她杀了我,应该是这件事吧。”
“为什么你们之间是恋人,还要杀了你?”
“哈哈哈,怎么说呢?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如果你亲自见到她的话,请帮我转达她这句话——”
阿赫玛尔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与我的灵魂如同明镜那么透彻,如同太阳和月亮形影不离。”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们要在此分别了吗?”
“是的。切茜娅,你是我第一个信徒,也是最后一个信徒。我会保佑你的,永远,永远,永远。”
“谢谢你,阿赫玛尔。”
“再见,切茜娅。”
“切茜娅。”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切茜娅回过头。
“你为什么在和空气说话?是不是太紧张了?”
“我吗?我没有在跟空气说话,我在和独角兽说话。”
“哪里有独角兽呀?”
切茜娅再次回头看去。
面前已经空荡荡一片。地上的胡萝卜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条安静流淌的小溪。
“这……好吧,母亲,我们回去吧。”
切茜娅此刻才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见证过阿赫玛尔来过的人。她打算永远保藏着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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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切茜娅和母亲来到了征兵处。夕阳已经垂到了大陆的边缘,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色。
“你们来了。我以为你们像有些人一样,也会躲在家里不出来。”
切茜娅说:“保卫我们的祖国,是我们的义务,我们会拼尽全力的。”
“很好,你说的话我非常喜欢听。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切茜娅。”
“好的,切茜娅,还有你的母亲。现在帕特雷那边兵力紧缺,请你们跟着大部队一起往那里吧。祝你们好运。”
切茜娅慢慢跟着大部队一起走着。经过了一晚上的行程,终于来到了帕特雷。
昔日繁荣的帕特雷,经过了战火的洗礼之后,变得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焦黑的木梁上还冒着缕缕残烟。
“我记得我小时候来过一次,那里的肉卷饼太好吃了。如果我有机会的话,我想再去一次。”
“不过,现在估计做卷饼的人应该已经在战场上了吧。”
“说的也是。前面应该就是休息处了,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会儿。”
两个人慢慢把床铺整理好,躺在床上聊着天。
“妈妈,我们能不能活到明天?”
“但愿吧。我们已经经过了一个晚上的跋涉了,先养好精神吧。”
“那我先睡一会儿。”
“睡吧,女儿。这里很安全。”
切茜娅慢慢睡着了。但母亲却看着手里的家人合照,在昏黄的灯光下,久久没有合眼。
突然,一个巨大的响声从休息处外面传来。
母亲想都没想,直接扑在了切茜娅身上。
巨大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休息处。折断的树枝、破碎的石块、倒塌的帐篷,所有东西在瞬间被掀翻。
切茜娅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用身体挡住了倒下来的铁架。
“妈妈!你没事吧?!这个架子……好重好重,你撑住……啊啊!”
切茜娅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架子推倒在旁边。可母亲的脑袋上,已经缓缓流下了鲜血。
“妈妈!快醒醒!快醒醒!”
母亲缓缓睁开了双眼,朦胧地看着正在推自己的切茜娅。她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庞。
“切茜娅……别说了,再让妈妈看你最后一眼,就一眼。没想到我的女儿也长这么大了,好漂亮。如果没有战争的话,她应该能娶到一个帅哥。”
“妈妈!你在说什么?!求求你振作!”
母亲的手指缓慢地摩挲着切茜娅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眼泪却从眼角慢慢滴落。
“切茜娅,你是妈妈永远的女儿。我想看着你长大,在婚礼的殿堂上亲吻着你的爱人,然后我带着我们的孙子孙女,一直到我死去。带上我的愿望,活下去吧。”
说完,母亲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妈妈!妈妈!妈妈——!”
切茜娅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指节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快!快点检查受伤人员!赶紧扶到紧急救助!快!”
“谁来救救我母亲?谁来救救她?!”切茜娅颤抖地喊着。
医护人员跑了过来,用手指探了一下母亲的颈脉。
“很抱歉,她已经死了。尸体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没有站在战场上,为什么!”
“就在刚刚,维多利亚的总长官亲自来到了这片战场。我们也无能为力,她的力量过于强大。”
“怎么会……不可能吧……”
“替死者哀悼吧,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还有就是,坚强地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胜利。”
“我知道了。让我跟我妈妈多待一会儿吧。”
“嗯。注意敌袭。”
切茜娅一言不发地跪在母亲身旁,最后趴在她的胸口上,哭了起来。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呜呜……母亲,我真的看见了独角兽,真的。她叫阿赫玛尔,我们是有神明的。她快复活了,对!我们还有神明!只要我找到她,她就会帮助我们,带领我们取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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