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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千里》

10. 立春

细密的雨丝斜斜织落,给整条青石板街巷笼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半点压不住市井间腾腾的烟火气。

沿街两侧的摊铺纷纷支起宽大油纸棚,五颜六色的雨棚连成一片绵延的长廊,雨滴噼里啪啦砸在棚顶,汇成潺潺细流顺着棚角垂落,一道道水帘垂在街边。

谢镜黎坐在茶棚里,看着这连绵不断的雨势,咬了口包子。

算了算时间,马上就立春了,这雨却丝毫没有停的架势。

旱的时候旱死,涝的时候又能涝死。

她在人间总归不能多用术法,赶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走路或者骑马。

谢镜黎刚赶了二十里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个镇上歇脚,刚坐下就喝了一大碗茶。

前几天夜里她收到之前那个杀手头目陈渊的信。

“那人极度谨慎,就算我有心想办法‘约’她出来,她也不可能答应。不过,她身上有种很独特的檀香味,我鼻子很灵的,一般檀香只有寺庙中才用。她身上那种,不像是寻常檀香,倒像是少见的老山檀。”

“哪些寺庙会用这种香。”

“从天竺进贡的老山檀,大概只有国寺云隐寺才用得起。”

谢镜黎威胁他,“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但凡有一句假话,信不信我把你们的老窝一锅端了。”

“信,信。”陈渊满脸大汗,“我们的命还在你手里呢,哪里敢乱说。”

“这也是最奇怪的一点。”陈渊说,“云隐寺香火旺,香客也多,所以时常会有侍卫把守,在那里见面,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那为什么你们要接他这单?”

“那是楼主接的。”陈渊润了润嗓子,“况且,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她又给栓着的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喂了些干草,它的鬃毛被细雨打湿些许,尾巴时不时轻快甩动。

几名挎着腰刀的官兵并肩立在斜对面街角,肩头衣料被雨水浸透发黑,其中一人手里平铺展开一张画像,指尖不断在纸面上比划勾勒,时不时抬眼四下扫视来往行人,眼神锐利警惕,一看便是在寻人。

谢镜黎抬手唤来茶摊老板,“老板,咱这莲花镇也经常有官兵来巡逻啊?”

茶摊老板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他圆脸微壮,眼角褶皱堆叠,一双小眼精明活络,“哎哟,姑娘,你有所不知,前几日云隐寺里的住持莫名其妙暴毙而亡。那云隐寺可是国寺,住持可是日日为国诵经的,谁有那个胆子敢杀住持?这不是打皇家的脸吗?”

谢镜黎道,“有人看见那凶手长什么样?”

“有个起夜的小和尚说看到了。”茶摊老板神神秘秘道,“但是听说那个人…..长得很奇怪。”

“如何个奇怪法?”

“非男非女。”茶摊老板眉飞色舞,“看着是男人身量和长相,却穿着女儿家的衣裙……”

“喂,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官兵的声线打断了茶摊老板身临其境的讲述。

一幅画像被递了过来。

茶摊老板把脑袋凑过去看。

硬朗的脸部轮廓线条,只不过五官在这张脸上略显秀气了一些,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狐疑了一阵,还是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便随意地答了句,“官爷,我我没见过。”

待那几个官兵走远后,他才转过头,“姑娘,我还没讲完呢,我继续….”

方才那女郎早已不见踪影,桌上的热茶还在冒着热气,茶碗旁搁着两文钱。

茶摊老板挠挠头,“跑那么快干什么。”

谢镜黎气喘吁吁地牵着马走到一个巷子里。

天地良心,纵使她是只鬼,也没有分身的本事,没事找事地跑来云隐寺作案。

“白哥,之前袁立时那事你们处理干净了吧。”

“您别这样叫我,掌使,我渗的慌。你每次这么叫我,准没什么好事。”那边传来白无常闷闷的声音,“袁立时的事我和老黑已经处理干净了,是有人查到您头上了吗?”

“那倒不是。”谢镜黎说,“只不过最近云隐寺杀人案的那个凶犯,o长的有点像我。”

“啊?掌使你最近又得罪人了吗?”

巷底炸开一阵粗暴的喧嚣,硬生生撕裂满巷沉寂。

棍棒撞击皮肉的闷响、官兵粗鄙的叱骂怒吼交织缠绕,暴戾蛮横,刺破雨幕,在窄巷间反复回荡,刺耳又压抑。

她脚步倏然顿住,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层层雨雾望去。

在那个幽深巷底,数名披甲佩刀的官兵围成一圈,神色狰狞凶悍。冰冷的棍棒毫不留情地砸落,尽数落在地上单薄的少年身上。那少年此刻满脸泥水,额角渗血,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脸颊上,狼狈不堪。

他半瘫半跪伏在冰冷积水之中,脊背被打得微微佝偻,却自始至终死死收紧双臂,将怀中物件紧紧护在胸口,指节攥得泛白,却分毫不肯松开。

漫天冷雨斜掠而下,泥泞血泊里的少年忽然艰难抬头,冷冷淡淡地与她相视。

雨水混着血水淌过他清秀的面庞,额角伤口汩汩渗血。他脸颊红肿青紫,一双浅眸依旧亮得执拗,不肯有半分示弱。

陆鹤雨。

又认错了。

谢镜黎一愣。

是陆雨疏。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

好吧,义子也算子。

“光天化日之下,官爷们这是……”

簌簌雨声里,她平淡的嗓音穿透杂乱怒骂,不高不低,却清晰落于众人耳中:“仗势欺人啊。”

为首的官兵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恶狠狠地横眼打量她,语气暴戾蛮横:“哪来的多管闲事的人?滚一边去!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打!”

谢镜黎扯唇一笑,“哎呀,那怎么行。”

她眸光轻扫一众持刀围立的官兵,语气轻缓,却藏锋芒:“你们人多势众,持刀携棍围攻一个小少年,本就不公。小女子只是路过,却还要为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路人,未免太过欺人。”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翻,侧身利落抄起墙边靠墙的粗木棍。

她勾勾手,“一个一个来,还是我一起打?”

油纸伞被她随手斜斜一掷,伞骨坠雨,稳稳落在巷边墙根。

冷风吹动她碧色衣袂,雨珠顺着斗笠滚落,跳跃着滑过她的眉眼。

几个官兵见她区区一个女子竟敢挑衅,顿时怒极狞笑,持刀挥棍齐齐扑上。

刀锋映着暗沉天光,泛着森冷寒芒,裹挟着淋漓冷雨,劈头盖脸朝她斩来,招式粗野狠厉。

少女身形极轻,在纷飞雨幕中侧身旋步,身姿清逸却凌厉至极。

她脚尖轻点湿滑青石,身形侧掠,精准避开当头劈落的刀刃,锋利刀风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斩断几缕发丝,落于积水之中。

左侧官兵挥棍猛砸她后腰,她倏然沉腰侧身,手腕翻转,木棍带着破空风声狠狠横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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