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想他
天亮的时候,房东太太在院子里扫柳絮,看见她出来,拄着笤帚上下打量:“一宿没睡?”
“看书看晚了。”
“看书看得眼珠子都红了,你看的是什么书,《窦娥冤》?”
文与霏笑了笑,没答,出了院门。
东单的电报局刚开门,门板卸了一半,报务员还没坐稳,正拿袖子擦柜台。她站在柜台前头,把袖子里的纸推过去。
报务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她。
“三个字?”
“三个字。”
“兄……安否。”报务员拿铅笔在每个字底下点了一点,“收报人呢?”
她握着笔,在收报人那一栏,犹豫了。
写爹,爹会拆,问哥哥安好干嘛要单独拎出来问。
写他。
她写了。苏州,文公馆,闻峋。
写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陌生。她在国文稿纸上,在门缝底下的纸条上,在账簿的边角上,写过多少回他的名字,从来没有一回,是写在一张要当着报务员的面推出去的纸上。
报务员拿算盘拨了拨,报了个数。她把钱搁在柜台上。
“复电送哪儿?”
“东单牌楼,宋记,四七一九。”
说出口了,她自己先尴尬。
昨天夜里,宋持站在胡同口的暗处说,四七一九这个挂号,往后妹妹要问家里的事,随时可用。她没应他。今天一早,她自己说了出来,说得这样顺。
报务员已经在单子上写下了,四七一九。
-
那一天,复电没来。
宋记分号的伙计傍晚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冲她摇了摇头:“掌柜的吩咐,苏州有电,一刻都不耽搁。今儿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
伙计又来了一趟,还是摇头。
她坐在廊下译病历,译一行,抬头看一眼院门;译一行,又看一眼。一个下午,一页都没译完。房东太太端着簸箕从她跟前过了三回,第三回没忍住,把簸箕往地上一墩。
“南方姑娘,你等的是电报,还是等的人?”
文与霏的笔尖停在纸上。
“电报。”
“电报有什么好等的,几个字的事。”房东太太说,“来了就来了,不来,就是没话说。”
没话说。
他从来不是没话说的人。他是有话不说的人。
去年八月他寄来那张便笺,十五个字,一个兄字的竖笔拉得老长,力透纸背。前几天那封电报,十一个字,把他自己塞进家中诸人里头,安了。
他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也是,如果有话说的话,早就发了疯地来见她了。
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雨。雨把满城的柳絮都打落了,打在泥里,糊成一团一团的白。她坐在桌前,抽屉拉开一半,黑丝绒的小盒子露出一个角,她看着那个角,看了很久,没拿出来,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她想起顾议明念他娘的信。门口天天停着一辆汽车,是博习医院的。一来就是半天。
爹安。那是谁不安?
她想过很多回,要不要再打一封,问得明白些。问到底怎么了,请的什么大夫,看的什么病。一个字一角三分,她抽屉里的大洋够打一百个字。
算了。
他不回,她就不问。她总不能追着一个不肯说话的人,一封一封地问下去。
第四天,雨停了。
她去红楼上了一上午的课,先生讲《史记》,讲到《刺客列传》,荆轲去秦,易水送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底下的学生埋头抄,她也抄,抄着抄着,神思却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下了课,顾议明在走廊里追上她,问她是不是病了,脸色跟纸一样。
“没病。”
“那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宋记的伙计天天往你那胡同跑,胡同口卖糖葫芦的都跟我打听,说那个南方姑娘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
“那你在想什么呢?”
文与霏站在红楼的台阶上,台阶上还湿着,积着一洼一洼的水,水里映着天,天是灰的。
“想一个人。”她说。
-
傍晚,她从红楼回胡同。
雨后的胡同,青砖地上一层薄薄的泥,柳絮糊在墙根,糊在井台边,一脚踩上去,软的。卖糖葫芦的收了摊,扛着空草靶子往回走,冲她点头哈腰地笑,张嘴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回头往她院门那边瞅了一眼。
她没在意,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
院门外头的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薄呢西装,外头罩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上溅着泥点子,是一路走来溅的。脚边搁着一只皮箱。
他背对着她,仰着头,在看她那扇窗户。
窗户纸是她开春新糊的,雪白的,当中留着那块红纸。红纸褪了色,褪成了粉,从外头看过去,平安两个字是反的,安在前,平在后。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反过来的字。
文与霏站在那儿,一步都挪不动了。
四天。电报一天就能到苏州。苏州到北京的车,要走两天两夜。
他没回电报。
他自己来了。
槐树上,一滴雨水攒够了分量,从叶尖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偏了偏头,回过身来。
看见了她。
他瘦了。
她先看见的是这个。去年八月,她走的那天早上,在他门口站着,隔着门板,什么都看不见。再往前,在书房里,在石湖的船上,在观前街的灯底下,她看了他一个夏天。他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
如今那张脸,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块,下巴尖了,西装的领口空着,风衣挂在肩膀上,像挂在一副衣架上。脸色苍白,嘴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
只有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漂亮,精美绝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往上弯了一弯。
“你问兄安否。”他说,“我来给你看。”
文与霏站在一地的泥和柳絮里,攥着书包的带子,浑身都紧绷着。
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怎么来了,坐的哪趟车,走了几天,住在哪儿,爹知不知道。想问他那洋大夫是来看谁的。想问他为什么瘦成这样。
一句都问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你怎么不回电报。”
“回了。”
“没有。宋记的伙计天天来,说没有。”
闻峋看着她,听见宋记两个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又收了回去。
“回电报,我话少。文字太苍白,”他说,“我想了想,不如人来。看人实在”
这句话她只在心里想过。
他怎么知道的。
“我……我没说过……”
“你没说。”闻峋说,“这不用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又停住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三步远。
这三步远,便是族谱上那一指宽的空白。
他没再往前走。
她也没有。
“哥哥。”她叫了一声。
叫出来,嗓子是哑的。
闻峋站在槐树底下,听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收干净了,又一点一点地挂回去,挂得恰到好处。
“嗯。”他应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东太太拎着笤帚,站在门槛里头,先看看她,又看看槐树底下那个人,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眯起眼睛,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扭过头,冲文与霏扬了扬下巴。
“就是这个?啧,明星似的。”
文与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年三十的晚上,炕桌上,她捧着一碗饺子说,家里有个人,我不知道怎么见他。房东太太问,就是这个,指的是宋持;又问,那就是另一个,指的是顾议明。她都说不是。
房东太太到底没问出来是谁。
这会儿不用问了。
“婶子,”她说,“这是我哥哥。”
“哥哥。”房东太太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闻峋一遍,“亲的?”
“……认的。”
房东太太哼了一声,拿笤帚把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文与霏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认的哥哥,站在门口看你窗户,一看看半个钟头。”
闻峋像是没听见,弯腰拎起地上那只皮箱,冲房东太太欠了欠身:“太太,打扰了。我是她哥哥,从苏州来,住前门外的旅馆。天晚了,不进门,看她一眼就走。”
房东太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白得发青的脸,看着他拎箱子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像是那只半旧的皮箱有千斤重。
“走什么走。”房东太太把笤帚往墙根一扔,“从苏州来,两天两夜的车,下了车就往这儿跑,饭吃了没有?”
“吃过了。”
“吃过了你脸能是这个颜色?”房东太太一侧身,把院门让开,“进来。她屋你不能进,我屋里坐。我给你下碗面。”
闻峋没动,看着文与霏。
那一眼是在问她。
文与霏毫不犹豫地,侧身,让开了半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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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太太的屋里点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