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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不可得之物》

31. 城隅漂泊

正月刚过,山里的年味还没彻底散尽,省城的春天就已经悄悄破了冻。

一九九一年的开春来得温顺,没有凛冽的寒风骤雨,只是日夜温差依旧悬殊。清晨的省城雾重露寒,街边梧桐枯枝上,悄悄冒出细碎的嫩芽,浅浅一层新绿,怯生生覆满整条校园林荫道。积雪消融,冻土松软,空气里褪去深冬的干冷,多了一丝温润的潮气,城市从漫长的寒冬里缓缓苏醒,车流人声日渐热闹,处处透着新生的气息。

元宵过后,寒假落幕,所有返乡的学子,尽数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林山是村里最早动身返校的人。

花明村的年,慢、暖、安稳。柴火不息,灯火可亲,邻里走动频繁,烟火缠绕朝夕。短短十几天的归乡时光,像是一场温柔的救赎,抚平了他一整个学期的紧绷、孤独与拧巴。火塘的暖意、父母的惦念、故土的包容,让他终于卸下了心底对出身的抗拒,不再偏执割裂过往,不再刻意遮掩自己的山野来路。

可安稳终究短暂。

山村是归宿,不是前路。

正月十七,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未散,露水打湿田埂青草,微凉的雾气裹着山野清冽的气息。林山背着收拾妥当的行囊,辞别木屋、辞别父母、辞别生养他的五老峰。

母亲站在村口田埂上,一直目送他走远,身影单薄,频频挥手,眼底藏着无尽的牵挂与不舍。爷爷依旧沉默伫立屋檐下,佝偻的身影落在初春的晨光里,安静目送他奔赴远方。

林山没有回头。

不是无情,是不敢。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这片安稳山河,舍不得这份纯粹温情,舍不得咬牙奔赴的城市前路。

这一次返校,心境和第一次离家截然不同。

去年九月,他满心局促、自卑、惶恐,带着逃离大山的倔强与偏执,一心想要割裂过往,在陌生的城市强行扎根。

而今,他心底多了一份坦然与笃定。

他清楚地知晓自己的来路,接纳自己的贫瘠底色,明白大山赋予他的坚韧与踏实,也看清了自己想要的前路。不再对抗出身,不再逃避遗憾,不再伪装从容,只是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返程的路途依旧漫长颠簸。

九十年代初的春运尾声,客流依旧拥挤,绿皮火车永远满载奔波的旅人。无座车票依旧是常态,车厢过道、连接处、洗手台旁,挤满了拎着行囊的乘客,蛇皮袋、木箱、布包层层堆叠,人声嘈杂,烟火混杂。

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跋涉,站累了就靠着车厢壁小憩,腿麻了就悄悄挪步舒展,饿了就啃两口家里备好的红薯干、炒米花。一路沉默,一路沉思,看着窗外山河从山野梯田,渐渐换成城市楼宇,心境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安稳。

傍晚时分,火车驶入省城站台。

踏出车站的那一刻,熟悉的城市喧嚣扑面而来。车流轰鸣、人声鼎沸、灯火初上,繁华依旧,疏离也依旧。只是这一次,林山眼底没有了初来乍到的茫然无措,只剩沉淀后的平静。

返校后的校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过完年归来的学生,个个眉眼松弛,衣着崭新,行囊里塞满家里备好的年货、特产、零食。寝室楼道里,处处是欢声笑语,同乡扎堆闲谈过年趣事,室友互相分享家里的吃食,瓜果糕点、腊肉干货、糖果零食,摆满整张书桌,烟火融融,热闹鲜活。

402寝室亦是如此。

三个室友从家里带回各样吃食,拆开包装一一分享,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春节的热闹、家里的趣事、新年的期许,氛围热烈温暖。

唯独林山,安静坐在床位角落,依旧是最简单朴素的行囊。

他的包里没有精致零食、没有新奇特产,只有母亲亲手缝制的冬衣、几双纳好的布鞋、一罐子炒制的干咸菜。咸菜是山里人家最寻常的储备吃食,香辣耐放,便于储存,是母亲特意给他备好的,让他平日里配饭食用,能省下一点食堂饭菜钱。

室友热情地招呼他分享零食,他笑着道谢,温和谦逊,分寸得体。

经过一学期的磨合历练,他早已褪去最初的拘谨笨拙,学会了与人相处、礼貌周旋。只是骨子里的疏离依旧没变,他可以合群,可以谈笑,可以融入氛围,却始终无法真正交心,无法彻底融进城市少年的鲜活热烈里。

室友的家境、眼界、成长环境,与他天差地别。

他们的松弛是与生俱来的底气,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为前路惶恐,读书是出路,也是体验,人生永远有兜底的退路。而他的读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是跨越阶层、改写命运的唯一途径,容不得半分松懈与挥霍。

新学期的作息,依旧被他排得满满当当,无半分空余。

九十年代初的大学,课业节奏严谨规整,尚未推行双休制度。一周六天课程,周六上午照常排课,只有周六下午和周日半天短暂休息,周日晚上还要统一返校上晚自习,纪律严格,学风端正。

城里的同学偶尔会趁着半日假期,结伴逛老街、看露天录像、打卡公园,或是在寝室打牌闲聊、听歌放松。林山依旧是全校最特殊的那一个,别人放松休憩的时间,全部被他用来填补生计与学业。

他继续兼任教学楼的清扫岗位,傍晚下课,别人奔赴娱乐热闹,他奔赴楼道琐碎劳作。水泥楼道的尘埃、角落的污垢、潮湿的卫生间,日复一日清扫擦拭,枯燥重复,无人问津。暮色落满校园,欢声笑语飘满各个角落,他独自握着扫帚拖把,在空荡安静的楼道里,熬过属于自己的清贫时光。

周末的小饭馆兼职也从未间断。

初春的自来水依旧刺骨寒凉,日复一日浸泡双手,原本粗糙的掌心裂纹愈发深刻,沾水便隐隐刺痛。洗菜、洗碗、拖地、收拾残桌,从清晨忙到日暮,琐碎劳累,却踏实安稳。每一块辛苦挣来的零钱,都被他小心翼翼收好,叠得整整齐齐,存放在贴身的布袋里,一分不敢乱花。

他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节俭。

食堂三餐永远最简,白饭配素菜,极少碰荤菜。偶尔嘴馋,或是课业劳累过度,才会咬牙打一份最便宜的青菜肉片,算是对自己为数不多的犒劳。身上的衣物依旧是几件换洗的旧校服,干净整洁,却从未添置新衣,默默褪去所有少年人的爱美心思。

课余所有空闲,悉数泡在图书馆。

新学期的专业课程难度陡增,理论晦涩、知识点繁杂,班里不少同学学得吃力,偶尔松懈摆烂。唯有林山,始终紧绷心弦,课前预习、课上专注、课后复盘,笔记密密麻麻,知识点梳理清晰,日复一日沉淀积累。

他知道自己底子薄、眼界窄、起点低。

城里同学从小接触书本、见识广阔、思维灵活,起步本就高于他。他唯有靠笨功夫、靠坚持、靠日复一日的沉淀,才能一点点缩小差距,一点点追上别人与生俱来的底气。

春日的图书馆最是安静治愈。

窗外梧桐嫩芽渐长,绿意渐浓,暖风穿窗而过,拂动书页,温柔绵长。室内书香沉静,人人埋头苦读,笔尖轻响,时光缓慢流淌。林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摊开书本,一边啃读专业知识,一边默默练习普通话,矫正发音,打磨谈吐。

大一下学期的他,早已彻底褪去乡音,说话标准平稳,举止沉稳内敛。

若是不细看衣着、不问过往,没人能看出他是深山走出的贫苦学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皮囊之下,依旧是那个步步挣扎、不敢懈怠、负重前行的山野少年。

岁月打磨了他的棱角,沉淀了他的心性,却从未磨平他骨子里的坚韧与倔强。

春日渐深,校园的氛围渐渐鲜活热闹起来。

班里开始组织班级春游、集体团建、小组活动,同学们踊跃报名,期待着春日的踏青出游。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团建简单纯粹,无非是结伴去城郊山野踏青、江边散步、公园野餐,没有精致的娱乐项目,却满是真挚热烈的少年意气。

全班几乎全员报名,唯有林山,默默推辞。

不是不合群,不是刻意孤僻。

一次春游的AA费用,抵得上他两三天的兼职收入。对别人而言,是一场轻松愉悦的青春出游;对他而言,是一笔舍不得挥霍的开销,是数日起早贪黑的辛苦劳碌。

他不能也不敢,为了片刻的欢愉,消耗来之不易的血汗。

班长前来劝说,室友纷纷邀约,他只是温和致歉,笑着推脱课业繁忙。众人只当他生性内敛、偏爱安静,无人知晓他背后的清贫与窘迫。

热闹是青春的标配,却唯独将他隔在门外。

他早已习惯这般夹缝里的生活。一边是光鲜热闹的大学校园、坦荡鲜活的同龄人,一边是底层琐碎的劳作、清贫拮据的日子、无人分担的前路。他就这般立于城市的边角,居于人群的边缘,一半书香沉淀理想,一半烟火支撑生存。

日子安静枯燥,循环往复,看似一成不变,实则悄悄蜕变。

他不再像大一上学期那般拧巴自卑,不再害怕别人窥见自己的窘迫,不再刻意遮掩出身、回避乡情。偶尔室友聊起家乡、聊起城市生活,他也会坦然说起黔东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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