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第 142 章
尽管此话一出心如滴血,沈玄苏也无悔此言,他的鸢儿什么都听不见,梦里却依赖着他,好像也只有她失去谨慎、自制的时候,才能表现出爱他的勇气来。
沈玄苏的肩头有她曾经用簪刺下的“鸢”字,那字不再鲜红,却历久弥新。他拔了她头发里的玉簪,在她锁骨下滑动着,自言自语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收敛,又能审慎,不再去四处留情?”
她睡熟了,自然不能给他答案。沈玄苏无奈轻叹,又将玉簪插回她鬓边,在她锁骨一吻,终究是舍不得重了吻她。
他怎舍得再伤她一次?哪怕是盛怒又如何,她是不知情,也无辜的。
只是,景飞焰、叶亭、甚至华月寻,都令他烦忧。
偏偏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沈玄苏直起身,眸底沉沉郁郁,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与妒火。他本欲替她拢好衣襟,摆正被角,可下一瞬,腕间倏的一紧,沉睡的婵鸢本是慵懒蜷卧着的模样,此刻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五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绵软却执拗,半点不肯松开。
“夫君……夫君……”
婵鸢唤着,睫羽颤得厉害,意识仍旧在酒气里朦胧混沌,鼻腔里却是竹叶青、沉香木、香兰的气息,熟悉极了,她抬头用鼻尖去蹭,那那味道若即若离,惹得她生气,胡乱一拽,竟生生将与她拉锯的帝王拽倒榻上。
沈玄苏猝不及防,脊背落于软褥,下一瞬,轻盈柔软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躲我……是么?”
沈玄苏颇有些哭笑不得,婵鸢耍起了酒疯,整个人趴在他胸膛,双臂环住他脖颈,发丝簌簌垂落,铺了他满襟衣袍,她用脸颊蹭着他心口,鼻尖反复贪恋地嗅着他的气息,像寻得归宿的归鸟,彻底安下心来。
终于是他了,是她的沈玄苏。
她埋在他心口,心意缱绻,忍不住说出心里话:“……是你么……我猜是你……应当是你……旁人都不如你半分好。”
沈玄苏却是怕她喝醉了,喝得太多,认不出他是她心底的谁。
可是她醉眼朦胧间,眼底湿漉漉的,像在哭,也像在笑,抚过他下颌线条,软声细语,醉了酒,却句句都是哄人的情话:“……我不要旁人,我只要你……前世要你,今生也只要你。沈玄苏,别再离开我,好不好?”
温软的情话落满耳畔,缠缠绵绵,熨得他心头发烫,可沈玄苏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只有愈发浓重的沉郁。
他静静躺着,任由她放肆地趴在自己身上,任由她软语温存,心底醋意却半点未曾平息。
沈玄苏不甘心,望着她的醉眸,轻轻捏她的鼻子,小声道:“我是半点也不信的。若有下次,你是不是还会舍我而去?你啊,总是花言巧语漫天堆砌,却唯独缺了最真心的悔改,哄好了我,又有何用?你没有向我赔不是,梦里还惦念着旁人,你分明是欺负我,没有半分愧疚。”
婵鸢听不懂,迷茫地眨了眨眼,“你……生得真好看……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怎么没有听清?”
沈玄苏愈发气,愈发委屈,她分明就是不在乎他怎样想,只在意他这一张脸,手掌抬起,扣住她的后颈,倏然抬首,唇瓣狠狠覆上她的,再不复往日温存,只顾着封住她所有哄人的甜言蜜语,不许她再说那些轻飘飘的情话欺负他,更不许她用几句温柔,就轻易抹平他彻夜的酸涩煎熬。
婵鸢猝不及防,唇上一疼,呜咽被尽数吞入他的唇齿间,她懵懵睁着眼,趴在他身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吻着。
良久,沈玄苏才稍稍退开分毫,嗓音哑得快要破碎,道:“鸢儿。你只会说好听的哄朕,只会用温柔敷衍朕,你从未认错……今日花言巧语,朕不听。你若不改,余生岁岁年年,朕便日日这般纠缠,让你眼里、心里、梦里,只能有朕一人。”
婵鸢醉意昏沉,被他吻得眼尾泛红,水汽氤氲,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软软蹭了蹭他的唇角,乖乖趴在他身上,只抱住他的腰,全然依赖地贴紧他,不过两三息便又昏睡过去。
……显然是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了的。
梦里之事,由不得她,这道理沈玄苏都懂,心上酸涩未平,爱意却早已泛滥成河。旁人于他,不过是旧年烟尘,唯有她,是两世放不下的执念。
所以,舍不得苛责到底,却绝不肯再任由她四处留情,往后无论是梦,还是醒,她的心神,都该归属于他。
沈玄苏的手缓缓抚过她垂落的长发,就算再生气,她的呼吸也让万般怒火都化作牵绊。
他咬了咬她的耳尖,低声道:“今夜暂且记下。来日若是再在梦里念着旁人,朕不会只这样放过你。”
婵鸢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贪恋地靠着,不肯挪开半分。
沈玄苏不动,任由她伏在自己怀中,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心绪难平。
又过六日,景飞焰按照图中所示,在凉州多处下了埋伏,西窗也被遣派给他用,多方围堵,终于将沈瓒困于凉州南部的津布猎场。
此猎场荒置经年,规模寥落,数间茅舍临塘而立,塘水淤浊枯叶,一派萧索。
这时候也真不是个好时机,天色将明未明,晓雾漫林,据蓝峥所说,沈瓒就独自坐在塘边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根简单钓竿,鱼线垂在水里,浮子一动不动,根本不像在钓鱼,倒像是一早就在这里等着被捕。
都说穷寇莫追,可晋王的麾下哪有什么穷寇?全都是死士,捉住一个便死一个,连活口都没有,晋王谋反的证据倒是比比皆是,但晋王的下落找到现在都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好不容易捉来沈孝,沈孝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沈瓒则是同他父亲一样老谋深算。
景飞焰率众潜行合围,蹲守了两日,终于逮到守卫轮班的时候,破晓入林,长刀出鞘,寒刃抵上他颈侧:“别躲了,沈瓒。”
生死一瞬,沈瓒未回首,只缓缓置下手中钓竿,声线淡然无波:“靖武侯亲捕,来得好快,我躲了吗?我分明是在等你来啊。”
景飞焰似笑非笑道:“既然阁下有此等悟性,那倒是省了本侯的事,您毕竟是陛下的手足,闹得太难看了,于本侯的名声也无益。走吧,阁下。”
从猎场回的这一路,山道刚下过雨,泥泞湿滑,沈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靴底糊满黄泥,衣摆拖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可哪怕落到这般境地,他腰背挺直,风骨未折,似孤鹤陷淖,羽翼虽尘,傲骨犹存。
回到大营,沈玄苏静候已久。
沈瓒被侍卫推搡入内,膝骨磕碰门槛,踉跄立身,抬眸对上上座帝王,忽而低笑出声,道:“皇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沈玄苏微抬指尖,景飞焰敛刃退步,按刀肃立门侧,沈瓒眸光流转,先掠一旁伫立的婵鸢,再落于叶亭,终折返于沈玄苏眉眼之间,笑意渐深,道:“皇兄亲擒于我,无非二事。一则追问父王踪迹,二则究查我军下一步行迹,不知臣弟猜得可对?”
“你愿据实招供?”沈玄苏问。
沈瓒道:“要看皇兄如何发问。”
沈瓒往前踏出一步,景飞焰当即横刀挡在他身前,他垂眸瞥了眼寒光凛凛的长刀,嗤笑一声,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向高位的帝王:“兄弟一场,皇兄连个坐处都舍不得给我?”
沈玄苏未接戏谑,道:“晋王何在?”
“不知。”
“沈孝为你做过多少事?”
“不知。”
“你为晋王传递密信,周旋筹谋几许?”
“不知。”
沈玄苏凝望着他年少桀骜的眉眼,平心静气,道:“你竟是如此孝顺之人。”
沈瓒道:“那又如何?父王予我一线生路。皇兄高居九重,嫡出的太子,自然不知庶出子弟的苟活难处,就算病重,先帝也照样将你立储,我知道,先帝不是很疼你,但一众皇子之中,你的待遇已是最好,其余皇子死的死残的残!而我呢?我是晋王之子,宗室之中,处处受人猜忌,无人疼惜,在宫里像尘埃,连先皇身边的一条狗都不如!父王肯用我,肯给我立身之地,成王败寇,我无怨尤。但皇兄别天真,你抓了我也没用,父王筹谋多年,心思极深,不会来救我的,你擒我审我,皆是徒劳。”
语未落尽,景飞焰跨步上前,反手将其按伏于地面,地砖冰凉,蹭得他侧脸发疼,却没叫疼。
沈瓒闷声发笑,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悲凉,似从地底幽幽传出:“啊哈……哈哈……杀了我吧……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沈玄苏抬手示意释人,待侍卫退去,他缓缓起身,缓步踱至沈瓒身前。
婵鸢发觉,这二人眉眼间依稀带着同源宗室的相似,论血脉,沈瓒是晋王的亲子,与沈玄苏是堂兄弟。可命运、心性、道路,早已彻底背道而驰。
沈玄苏俯身,竟弯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沈瓒怔住,错愕极了。
“朕不杀你。”沈玄苏温声道,“朕会把你连同沈孝,一起押去凉州府衙,当众公审,将你这些年所有罪状,一件件摆出来,朕要让天下人看,也要让你自己看清楚,你拼死追随生父选的这条路,到底值不值。”
沈瓒瞬间慌了:“沈玄苏!你要我背负万世骂名,做家族千古罪人?你登帝位,便容不下手足,非要斩尽杀绝不成?”
沈玄苏淡淡垂眸看向他:“你私蓄甲兵,垄断运河,勾结西凉,贪腐南北,联合大殷六州埋下暗堡,私吞粮食,提高赋税,连同富商垄断粮田,图谋倾覆大瀛江山,沈瓒,是你先弃兄弟情义,不是孤。国法在前,容不得私情,到了凉州府衙,自会审明你的罪证。带下去。”
沈瓒不停叫骂:“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天下终究不是你这个肮脏质子的天下,是我父王的!”
帐门关上,沈玄苏捂着胸口,坐在太师椅上,平复心境。
众幕僚都担心帝王大发雷霆,用渴望又害怕的眼神看着婵鸢,婵鸢承担着众人的期盼,挥手让他们走,他们如蒙大赦,她走到他身侧,手覆上他微凉微颤的手背,轻声道:“陛下心里,其实根本不想他死,是吗?”
沈玄苏侧首看她,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哑声道:“朕的确不想他死,朕想留他一命,让他清醒看着自己错在哪、败在哪,若可以,朕想给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朕除了二弟、四弟、小妹,已经没有手足了,沈瓒沈孝虽为表亲,却也仍是同族,朕不忍如此责罚他。可他不肯醒,和他父王一样,执迷不悟,宁死不悔。”
婵鸢轻轻回握他的手,面上带着体恤之色,道:“陛下宅心仁厚,念及同族骨肉,已是难得。只是人心各有执念,有些人,一旦踏上逆路,便再也不肯回头。”
婵鸢嘴上柔声宽慰,心底却一片清明,暗自忖度:世上无难事,只怕狠心人。
旁人只看见帝王此刻的悲悯,可她清楚,当年他尚在东宫为储,便亲手毒哑老四,以性命胁迫二弟,硬生生将人从晋王的掌控之中夺出。
一路登极,但凡挡在他前路的人,他从不曾手软,血染阶前,不知折了多少性命?
他哪里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
但这话,婵鸢半分也不会吐露,她自己不也是他从满云京一众臣子的强权压迫里,强抢而来,囚在身边的妻么?
帝王的温柔与恻隐,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容不得违逆啊。
待沈瓒走了,婵鸢便偷偷进了药房去寻程曦,神神秘秘的。
这一连便是四日。
四日午后,三辆囚车浩荡出城。
沈瓒一辆,沈孝一辆,最后一辆装满密信、罪证、卷宗。
景飞焰亲自押送,叶亭随行,蓝峥也便装易容,混在队伍之中,西窗之人不得轻易露出面容,这是规矩。
两辆囚车木栏之内,兄弟二人遥遥相对,沈瓒曾犹豫过要不要说出晋王的藏身地,但想起幼年时晋王给过他的唯一一次拥抱,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他问道:“弟弟,怕死么?”
沈孝道:“弟弟我自幼便唯父王之命是从,视父兄为天地。兄不怕,我便不怕。”
沈瓒抬眼望向遥远河西方向,“世人皆骂我等附逆叛国,祸乱江山,可这里,是父王多年苦心经营的根基之地,你我兄弟自出世起,命便系于父王一身。父王筹谋半生,所求从非一己私欲,不过是为绝境宗室搏一条生路,世人不懂,朝堂不懂,你我懂。”
沈孝眼眶微红,却不肯垂头:“我自始至终,从未觉得父王有错。他所作所为,皆是为倾覆桎梏,挣一线生机,就算手上沾满血腥,骂名满天下,可所有罪孽所有筹谋,皆是为来日大业。为人子者,父命如山,父志如天,父前路,我等愿为铺路之石,若需人背负千古骂名,你我兄弟足矣。”
沈瓒眼底掠过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