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暗室密谋
永宁里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静室中,灯火只亮着一盏,将围坐的几道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王允坐在主位,面色沉肃。左手边是执金吾士孙瑞,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老臣,虽已年近六旬,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右手边是尚书仆射黄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指习惯性地捻动着,显出内心的审慎权衡。下首还坐着司隶校尉杨瓒(注:应为侍中杨瓒,但《后汉书》记载其曾任司隶校尉,此处采用更显职权的称谓),以及骑都尉李肃——此人颇为特殊,虽非清流核心,但因其曾在吕布杀丁原时参与其事,与吕布有旧,且对董卓近年疏远自己心怀怨望,被王允秘密拉拢,作为联系吕布及了解西凉军内部情况的桥梁。
空气凝滞,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这便是全部了。”王允将我与他的盟约,以及我提出的四条原则,删繁就简,隐去貂蝉相关,缓缓道出。末了,他环视众人,“奉先之意,已甚明了。诛贼,但求光明正大,共谋共责,事后还政于朝,自身只求边镇。”
士孙瑞首先皱眉,声音沉缓:“王公,此事非同小可。吕布者,骁虎也。丁建阳、董仲颖之事不远,其反复之性,焉能轻信?且观其近日所为,军营立威,言辞收心,岂无自立山头之嫌?恐非甘居人下之辈。”
王允还未答话,李肃却开口道:“士孙公之言固然有理。然肃与吕布旧识,知其虽勇悍少谋,却极重承诺,尤恶背信。昔日杀丁原投董卓,乃因丁原待其虽厚,却行事粗野,非明主之相,且当时董卓势大,确有安定洛阳之象。今董卓倒行逆施,吕布心中岂无怨怼?近日其言‘并州风骨’,又严明军纪,与西凉诸将泾渭分明,似有割席之意。肃以为,其心或真有变。”
黄琬捻须沉吟:“李都尉之言,不无道理。然吕布纵有悔意,其图为何?仅求边镇?恐不尽然。其所提‘事成约权,昭告核心’之议,看似自缚,实则为求名正言顺,避免兔死狗烹。此子……近来行事,颇有章法,非复吴下阿蒙矣。”他顿了顿,“琬最忧者,仍是其与董卓、李儒之关系。若此为连环计,则万事休矣。”
杨瓒年轻些,思虑更直:“下官以为,吕布可用,但需以利缚之,以势迫之,更要严防之。并州军与西凉军素有嫌隙,此乃天然裂痕。我等许以事成后之高位厚禄,再以盟约共签使其不敢反悔,同时于其军中安插耳目,或拉拢张辽、高顺之外其他将领,互为制衡。如此,或可驱虎吞狼。”
王允等众人议论稍歇,才沉声道:“诸公所虑,老夫何尝不曾辗转反侧?然诚如李都尉所言,吕布或真有离心。更紧要者,董贼迁都郿坞在即,一旦銮驾入瓮,内外隔绝,则万事皆休。吕布手握并州精锐,是为数不多能在军中与西凉诸将抗衡之力。舍此力,诛贼之事,诸位以为尚有几分把握?张温公(注:提及已故的卫尉张温,以示对比与怀念)……便是前车之鉴。”
提及去年被董卓诬陷杀害的卫尉张温,众人神色皆是一黯,室内弥漫起悲愤与危机感。
士孙瑞长叹一声:“王公所言甚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吕布四条之约,我看可应。然细节必须敲定,尤其是动手时机、联络暗号、事后权力交割细则,必须明确,且需有我等共同签署之密约留存,互为凭证,亦互为枷锁。”
“士孙公老成谋国。”黄琬点头,“另,需速速摸清西凉诸将动向,尤其是李傕、郭汜、牛辅等人。吕布虽勇,若不能有效分化或牵制西凉主力,事亦难成。”
李肃接口:“此事,肃可暗中留意。李傕刚愎,郭汜贪鄙,二人近来因争抢财物已生龃龉。牛辅庸懦,其军多赖谋士贾诩。若能……”他犹豫了一下,“若能设法探知贾诩态度,或拉拢之,则牛辅一军不足虑。”
“贾文和?”王允眼神微凝,“此人深居简出,智计深沉,李儒亦忌惮三分。拉拢恐不易,但确需留意其动向。”
众人又就具体计划商议了近一个时辰,包括如何利用吕布与西凉军的矛盾制造事端转移视线,如何秘密调集可信的少量家兵部曲以备策应,如何在朝中制造舆论为事后正名等等。
最后,王允道:“三日后,老夫以赏梅为由,请吕布过府。届时,还需诸位一同在场,共商大计,签署盟约。地点便设在内院密室,护卫由我府中心腹家将及诸位带来的可靠部曲共同担当,务必万全。”
众人又核对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方才陆续悄悄离去。
王允独自留在静室,并未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与吕布的合作,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但正如他所说,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撬动董卓这块巨石的杠杆。
只是……蝉儿。
想起那夜女儿在月下清冷的目光和转身离去的背影,王允心中一阵刺痛。吕布明确要求不再将貂蝉卷入,他答应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突然变得深不可测的吕奉先,看向蝉儿的目光里,有些别样的东西。而那孩子,似乎也……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思绪压下。眼下,没有什么比诛杀董卓、挽救汉室更重要。
同一片夜色下,太师府深处,李儒的书房灯火通明。
李儒面前摊开着几卷竹简,还有几片粗糙的麻纸,上面记录着零散的信息:
“初五,王允称病。其府后角门有车出,往永宁里。”
“初六,永宁里小院有一女眷入住,身份不明,疑为王允家眷。午后,该女眷被接回司徒府。”
“初七,吕布军营械斗,斩李傕部将军侯胡猛,送首级于李傕。”
“同日,吕布于军营训话,提及‘并州风骨’,士卒归心。”
“初八,有疑似并州军探子者,试图接触牛辅军中贾诩,未果。”
“同日,贾诩独自往城西玄都观,停留一个时辰。观主清虚子,与黄琬有旧,与杨瓒亦偶有往来。”
李儒瘦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眉头紧锁。每一条信息单独看,似乎都说得通,但联系在一起,却勾勒出一幅让他不安的图景。
王允和吕布,这两条原本不该有交集的线,近期却出现了异常的靠近。吕布在并州军中树立权威,王允秘密转
移家眷(虽然后来又接回),双方私下会面……更让他警惕的是,吕布的人竟然去接触贾诩!
贾文和……那个看似低调,实则智谋深不可测的家伙。吕布找他做什么?或者说,王允和吕布想通过贾诩做什么?
还有玄都观。贾诩去那里干什么?见清虚子?清虚子与黄琬、杨瓒这些清流有旧……难道贾诩在暗中串联?李儒绝不相信事情如此简单。
他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董卓今日对吕布军营之事并未深究,反而有点乐见其成——让吕布去压一压桀骜不驯的西凉诸将,对董卓来说并非坏事。但李儒却看到了更深层的危险:吕布在收拢人心,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并州军,甚至可能包括……那些对董卓不满的力量。而贾诩的动向,更让他嗅到了一丝阴谋串联的味道。
“不能再等了。”李儒喃喃自语。他必须弄清楚王允、吕布,乃至可能牵扯到的贾诩和黄琬等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绢布,提笔疾书。写完后,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亲信。
“将此信,连夜送往牛辅将军营中,务必亲手交到贾文和先生手中。注意,避开所有人耳目。”李儒低声吩咐,“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司徒府、吕布府邸、黄琬府、杨瓒府,还有玄都观。我要知道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件不寻常的事。尤其是三日内,王允、吕布、黄琬、杨瓒、士孙瑞这几人,有无异常聚会!”
“诺!”亲信接过密信,躬身退下,融入夜色。
李儒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眼神阴鸷。他有一种预感,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暗中编织,而目标,很可能就是他和董卓。
他必须比织网的人更快,更狠。
城西,玄都观。
这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道观,香火不算鼎盛,平日里多是些平民百姓前来祈福。观主清虚子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长须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此刻,他并未在静室打坐,而是在后观一间隐蔽的厢房中,与一位客人对坐。
客人正是贾诩。
“文和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清虚子为贾诩斟上一杯清茶,语气平和。
贾诩接过茶,并未饮用,只是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缓缓道:“道长何必明知故问。诩此来,是求一条生路,亦是为道长,求一条后路。”
清虚子神色不变:“贫道方外之人,只知清修,不问世事,何来生路后路之说?”
贾诩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犀利:“道长真是方外之人吗?与尚书仆射黄公(黄琬)乃是故交,与杨司隶(杨瓒)亦有书信往来,观中藏有前朝禁书……这些,瞒得过西凉莽夫,瞒得过李儒否?”
清虚子持杯的手微微一顿。
贾诩继续道:“董太师迁都郿坞,长安必有一乱。无论乱起于内,还是乱来自外,道长这玄都观,因与朝中清流有旧,怕是难以置身事外。李儒其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先生是在威胁贫道?”清虚子语气转冷。
“非是威胁,是陈述事实。”贾诩摇头,“诩今日来,是给道长指一条路。也是给自己,寻一个可能的退步。”
“愿闻其详。”
“并州吕布,近日屡有异动。其麾下曾试图接触诩。”贾诩慢慢说道,“虽未深谈,但‘并州故人’四字,颇有深意。王允称病,却与吕布私下会面。黄公、杨司隶等,近日亦行踪隐秘。长安暗流,已非一日。诩料定,不久之后,必有大事发生。”
清虚子眼神闪烁:“先生是想……投靠吕布?”
“投靠?”贾诩淡淡一笑,“诩不投靠任何人。诩只想在乱局之中,保全自身,若有可能,再谋一安稳栖身之所。吕布此人,忽然转变,其志难测。王允等清流,空有热血,手无寸铁。他们若有所图,成败皆在五五之数。诩不会将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那先生之意是?”
“请道长做个中间人。”贾诩放下茶杯,“若王允、吕布等人真有行动,且计划周详,胜算不小。道长可将此物,”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铜制卦签,放在桌上,“交给可信之人,转呈王允或吕布。他们见了,自然明白诩之意。”
清虚子拿起卦签,仔细看了看,并未发现特异之处:“此物何解?”
“到时自知。”贾诩并不解释,“此非效忠之诺,只是留一线善缘,一个可供选择的余地。若事不可为,或他们根本寻不到道长,那便作罢。诩自有他法脱身。”
清虚子沉吟良久,将卦签收起:“贫道可以代为保管。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