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洛阳故道
建安十五年秋·洛阳
出发那日,邺城的槐树正落着最后一批叶子。陈宁在漳河渡口上船时,回头望了一眼铜雀台的轮廓,青灰色的台身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暖光,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盖在天际线上。随从们把行李搬上船,木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河滩上几只正在觅食的白鹭,扑棱棱朝南飞去了。
与陈宁同行的将作大匠郑浑,是个五十余岁的老人,面皮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双手粗糙如树皮,指节粗大,骨节突出,一看便是常年与土木瓦石打交道的人。他话极少,上船后便靠在舱壁边闭目养神,只在船工询问“逆风还是顺风”时睁开眼看了看风向,简短地回了句“顺风,不碍事”,便又合上了眼睛。
逆漳河而上,转入黄河故道,两岸的景色便渐渐荒了下来。
头两天还能见到零星的人烟。河岸上有被踩实的土路,路边偶尔有几畦菜地,田埂上有个把老农弯腰侍弄着什么,远远看见官船经过,直起腰来望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到了第三日,村落便稀疏了。陈宁站在船头,沿河望去,常常要走半个时辰才能看到一处有炊烟升起的庄子,有些村庄分明有人住过的痕迹——井台还在,屋基还在,但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斜着靠在墙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蒿草。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那些散落在路边的骸骨。
第七日,船行至一处河湾时,陈宁忽然让船工靠岸。他踩着松软的河滩上了岸,绕过一丛枯黄的芦苇,在道旁的一片荒地里停了下来。那里散落着七八具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了架,腿骨横在肋骨旁边,头骨歪斜着朝向天空,眼眶里塞满了枯叶和泥土。从残留的衣物碎片来看,有男有女,还有一个身形特别小的,大约是孩童。没有人掩埋,就那么任由风吹日晒雨淋,骨骼已经变成了灰白的颜色,表面布满了被沙土打磨出的细纹。陈宁蹲下身,捡起一根腿骨端详了一下,骨面光洁,没有刀砍斧斫的痕迹——大约是死于饥饿或疾病。他沉默着将那根腿骨轻轻放回原处,然后起身走回船上,一路没有说话。
郑浑在船板上靠着,看见他回来时的脸色,难得主动开了一次口:“见多了就好了。”
陈宁看了他一眼:“你见过多少?”
“建安二年,我从许都往河东押运木材,沿途四百多里,能见到白骨的地方不下百处。”郑浑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了几场雨,“那会儿比现在惨。那时候路边的白骨是成片的,有的地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得绕着走。这几年好多了,至少官道上干净了。”
“官道干净了,”陈宁轻声接了一句,“可官道以外,还是老样子。”
郑浑没有再答话。两人之间只剩下船板下水流拍击的哗哗声。
十月初,船队抵达了洛阳。
昔日的东都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陈宁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它来。他前世在史书上读到“洛阳宫室尽毁,荒草丛生”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一片空旷的废墟,就像一处被遗弃的村落。但当他的双脚真正踏上洛阳城的遗址时,他才知道那八个字的分量有多轻。
这座城太老了。它曾经承载了四百年的辉煌与沉重,如今只留下一片极广阔的、被野草和灌木覆盖的台基轮廓。南北两宫的废墟延绵数里,残存的夯土墙在秋日低斜的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黄褐色,高高低低地矗立在荒草之间。南宫的台基上已经长出了碗口粗的野槐,根系扎进当年铺着金砖的地基深处,把夯土撑开了道道裂纹。几株酸枣树从倒塌的廊柱基座上斜生出来,枝头挂着暗红色的酸枣,酸得碰一下唇就发涩。
陈宁独自走入了南宫的废墟。郑浑带着工匠们在北宫一带勘测地基,临分别时交代了一句“天黑前回营地,这地方夜里有野狼”,便提着丈绳和炭笔走了。
陈宁沿着南宫的中轴线缓步前行。脚下是当年百官入朝时走的御道,如今已经被野草和碎石覆盖了大半,只剩下断续的几段还能隐约辨认出石板铺就的痕迹。他踩过一块残破的云纹石板,抬头望去,前方是太极殿的遗址——那曾经是大汉天子召见群臣、举行大朝会的正殿,如今只剩下了一圈高出地面约三尺的夯土台基,台面上长满了齐腰的野蒿,风一吹便沙沙地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
他在太极殿的台基边站了很久。秋日的阳光从西面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线,印在被野草覆盖的夯土上。他想起那些在史书上读到过的名字——光武帝在这里登基,明帝在这里颁布诏令,章帝在这里与群臣辩论经义。那些人穿着玄端章甫,排着整肃的仪仗,在钟鼓声中跪拜如仪。而如今,只剩下风声和野蒿。
陈宁离开太极殿,转道去了太学。
太学的废墟比南宫保存得稍好些,至少围墙的基座还大致可辨。但那些曾经刻满了儒家经典的熹平石经——汉灵帝时蔡邕亲笔书丹、天下学子争相拓印的石碑——如今大半被推倒在地,碎裂的石块散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陈宁蹲下身,在一堆碎石中翻找了一会儿,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残片,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苔藓,露出几行依稀可辨的隶书:“……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后面的字断掉了,裂痕正好从“和”字中间劈过去。
他将那块碎石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带走。然后他站起身,在太学的废墟里穿行,从明堂遗址走到灵台遗址,从灵台走到辟雍遗址。每一处都曾经是天下士人仰望的所在,每一处如今都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轮廓,被秋风和荒草一层一层地掩盖着。
日头西沉的时候,陈宁终于走回了南宫东南角的一处空地。那里的荒草被踩平了一片,几名随从正在扎营。篝火已经生起来了,火光在暮色里跳动着,把周围残破的台基映成暖融融的橘色。郑浑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块烤饼正在慢慢咀嚼,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陈宁在火堆对面坐下,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火烤得他的脸微微发烫,他望着火光出了会儿神,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残破的瓦当。
他在太学东侧的一堆瓦砾中发现的,巴掌大小,边缘磕掉了一块,但中央的篆书刻印还清晰可辨——“永平”。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