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Chapter 009
医院近的离谱,从74街到68街,救护车拐了个弯的功夫,苏瑾颜的眼泪还没干,周屿白已经被送进了NewYork-Presbyterian的私人病房。
她一路跟着,脚步又虚又乱,一进门人先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病房和高端酒店的套间一样,楼层很高,一扭头就能看见窗外的东河,床头摆着一束白绣球,配了几枝尤加利,干净不甜腻。
做过雾化,周屿白靠在床头,呼吸慢慢平了下来,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一滴慢慢地走,护士轻声细语:“Mr.Chow,howareyoufeeling?”
苏瑾颜远远地站在门口,盯着那根留置针看了很久,才想起什么,抬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却越擦越湿。
周屿白摆手让护士出去了,抬眼看过来,喉咙里还有微微的喘音:“那个……我没事。”
她垂着头吸鼻子,还是没敢往前走。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说得很慢:“瑾颜。”
轻轻的,像羽毛,带着一点试探,从她发红的鼻尖上擦过。
苏瑾颜怔住。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那双红红的眼睛终于抬起,她茫然地望去,他靠着软枕,病中眉眼添了几分柔软,微微含着笑意:“我没事。”
暖米色的光晕里,苏瑾颜看的出神,门突然被轻轻叩了叩。
医生拿着一叠检查单走了进来,苏瑾颜赶忙跟着他走到床边,听着他那口流利的英文准确又清晰:“周先生,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接触性过敏。”
周屿白嗯了一声,放松地听着。
“诱因是清洁剂里的化学成分。”
一听这话,苏瑾颜立马抬头看周屿白,他偏偏别开脸,清了清嗓子。
“您本身有轻微的遗传性哮喘,平时在家用刺激性气味的清洁剂要注意通风,一定不能在密闭空间中呆太久……”
医生的话沉稳笃定,不带一丝一毫温度,仿佛法官无情的裁决。
病房里突然更安静了。
苏瑾颜皱起眉,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停在周屿白脸上没动。
他用了清洁剂?密闭空间?呆了很久?
周屿白盯着天花板,额上竟然冒出微微的汗,呼吸不知不觉又急了些,但和之前急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直到医生走出去,他还死死钉在床上,一动不动。
苏瑾颜看着那张单子,自责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定,可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浴室那股冲人的清新剂气味:“周屿白,浴室是你打扫的?”
“当然不是!”他立即别开眼,摇头晃脑,每个字都咬的很重,“我从来不打扫卫生。”
“那你看着我说。”
那轻晃着的脑袋忽然僵住。
“OK.It'sme.”
沉默蔓延了许久才被打破,他习惯性地把手一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可手腕刚转了半寸,苏瑾颜已经把手摁了下来。
“别乱动,在输液。”
她的掌心轻轻覆上去,不敢用力,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血管的微微起伏在她柔软的手心蜿蜒,脉搏滞了一瞬,然后一下一下撞在她手心,越来越快。
掌心忽然像起了一簇火,烫得她慌忙撤开手:“你……别乱动。”
周屿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是没听见似的,又微微转了转,仿佛在感受什么。
“都叫你别动了!”
苏瑾颜被他这个动作搞得越发脸热,忍不住喊了一句,话一出口对上他怔怔的眼神,又赶忙放轻了声音,“会回血。”
他抬眼看她:“那你再按一下。”
“什么?”
“按住,像刚刚那样。”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不然我还会动。”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没有再催促。
苏瑾颜的心却越跳越快,颤着步子往后退了退,那一截白皙的手腕还露在那里,静静等着。
他皮肤很薄,映在暖光里如同一张透明的纸,蓝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股微微的跃动就在眼前。
她慢慢数着,手突然搭了回去,这一次没有停留太久,快速握了一下便松开。
“别动了。”
他应得很快:“好。”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东河在阳光下泛着碎金,白绣球静静开着,纯洁如雪,让人一时分不清是夏还是冬。
苏瑾颜晃了晃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浴室的事我不问了,但我有个要求。”
周屿白一瞬回神,眼里重新浮起素日的那种散漫,笑意浅浅擦了出去。
“说吧,要什么。”
语气凉薄如冰,和方才声线缠绵的判若两人。
她微微一愣,实在不适应他的忽冷忽热,更不喜欢他此刻这种满含审视的目光,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你去做个全面的过敏原筛查。”
“什么?”
他拧着的眉突然松了。
“血清特异性IgE检测。”她在手机上快速打了几个字,翻过来给他看,“可以帮你确定过敏原,抽血化验,很安全。”
“到时候我要看报告。”
周屿白彻底懵了。
她抓住了他的把柄,还是这么不光彩的把柄,她甚至可以告他sexharrassment,难道不该管他要钱,要支票,要负责吗?
结果她要他的体检报告。
在他茫然的目光里,苏瑾颜继续说:“我需要知道你对什么过敏,做饭才能避开。”
“今天的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更不想你过敏是因为我的饭。”她顿了顿,轻声补了后半句,“或者我。”
那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心间骤然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周屿白的目光难得地安静下来,他看了她很久才慢慢开口:“……就这个?”
“就这个。”
“知道了。”他忽然闭上眼,左手没动,右手拽着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竟没来由地空落落的。
苏瑾颜脸上还热着,见他要休息,索性找了个借口出来。
病房门刚一合上,周屿白紧闭的眼就睁开了。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右手按在心口。
快。
很快。
比他宿醉醒来时还快。
他眉头越皱越紧,直接按了护士铃。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周先生,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们给我输的什么?我心跳很快。”
护士仔细看了看输液袋:“生理盐水,您刚才哮喘发作又出了很多汗,需要补液。”
“那为什么我心跳这么快?是不是过敏引起的?”
“您的症状已经缓解了。”护士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温柔地解释,“现在只是留观,生理盐水不会引起心跳加快,您不要紧张。”
“我没有紧张。”
“那可能是您刚才有活动或者情绪波动了,您放松,休息一会……”
周屿白:“……”
“行了,你出去吧。”
病房门再次合上,他慢慢躺下,盯着天花板吸气呼气,做了几个来回,重新把手按回心口。
还是快。
那团影也还在他脑子里晃啊晃。
“Damn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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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颜绕过几条走廊,终于寻到一处无人的拐角,那口吊着的气才倏地一下落了。
她靠在墙上,正对空调风口的位置,身后的瓷砖冷的和冰一样,脸上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烫。
昨夜的画面席卷而上。
那个在黑暗里燃着火星子的眼神,那一瞬间艰难滚落的喉结,吞咽的从来不是苏打水。
她全都明白了。
他用了她的浴室,留下了他的痕迹又拼命抹去,连同她的痕迹一起。
她洗完澡留下的水汽,散在空气里的沐浴露香,擦过身体的毛巾,甚至还有掉的那几根头发,全都被他一点一点触摸过、紧握过,才放开。
胸口的起伏骤然急了些,她又羞又气,抬手摸脸,烫得吓人。
“周屿白,你这个变态!”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越甩,一个可怕的念头却越发清晰。
心砰砰跳着,可伴随着凌乱的节奏一起来的,并不是纯粹的厌恶和生气,还有一点她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透来,微微发涩。
肩上似乎还残留着他靠在那里的触感,那句“别怕,真的不是”是一点一点碎在呼吸里的,那一刻,她的心确实空了一拍。
她当时以为是害怕,是恐惧。
右手慢慢贴上心口,心一跳一跳撞在掌心,撞得她手心一阵一阵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苏瑾颜才重新站直身子,医院独有的那股消毒水味绕在鼻尖不去,不远处有人推着小车走过,冰冷的金属器械叮叮撞在一起,天然的令人清醒。
医院真是去暧昧的最佳地点。
生死面前,好像什么都不值一提。
那些荒唐的画面再次闪过,她却平静下来。
生理反应而已,他也就二十岁上下,这个年纪的男生,比较容易起反应也正常,不代表任何东西,何况他也算自食恶果。
“叮。”
手机响了,是好友通过的提示音。
“瑾颜你好,我是Alone的导演Ryan,今晚有空见个面吗?”
首映礼的事情,她昨晚把那部片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还做了许多记录,连带着想请教的问题,密密麻麻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
指尖在键盘上绕了许久,终于开始打字:“不好意思,今天家里有事,改日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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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情绪,苏瑾颜往病房走,远远地便看见好几个护士往周屿白的病房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难道哮喘又犯了?”
刚跑进病房,还没开口问,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环绕的护士中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