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一语落罢，田垄间的死寂久久未曾消散。

微风吹起地上细碎尘土，却吹不散满场沉甸甸的羞愧与难堪。方才此起彼伏的嘲讽、理直气壮的驳斥、胸有成竹的笃定，此刻尽数化作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狠狠落在每一个出言轻视过尽欢的乡民脸上。

无人再敢抬头直视田埂上的青衣女子。

方才带头驳斥尽欢的白发老农，垂着苍老头颅，面颊涨得通红，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手足无措立在原地，半晌吐不出一句辩驳的话语。

他耕种此地六十余载，守着这片田地生儿育女、度日谋生，一辈子凭肉眼辨高低、凭经验种良田，自认熟稔乡土水土、通晓农耕事理，却不料今日被一寸七厘的微差颠覆毕生认知。

原来世人坚守数十年的常理，不过是自我蒙蔽的虚妄；代代相传的农事经验，藏着根深蒂固的谬误。

围观乡民纷纷敛了眼底的轻视，敛去了先前的嚣张，人人垂首缄默，面色青白交加。方才他们众口一词、群起嘲讽，笃定这位深闺贵女纸上谈兵、颠倒黑白，如今冰冷真实的数据摆在眼前，方才知晓，真正浅薄愚昧、囿于表象的，从来是眼界狭隘的自己。

一时口舌逞强，换来满场难堪，无人不心生愧悔。

里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怔忡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抬眼望向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的尽欢，眼底早已无半分先前的劝阻与失望，只剩满心浓烈的敬畏与愧疚。

他驻守此地多年，年年调停水土纷争、岁岁周旋村民纠葛，始终以为是人心贪私、邻里狭隘，才让小小水渠酿成世代恩怨。却从未深思，纷争根源从来不在人情，而在渠工谬误、地势错判。

若不是这位途经此地的世家女公子驻足勘量、点破迷局，全村人怕是还要世代困在这方寸田间，年年争执、代代内耗，永远寻不到症结本源。

“是我等愚昧，错怪贵人，言语唐突，多有得罪。”

里正率先躬身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诚恳，满是愧悔，“女公子身怀真学、心怀苍生，勘破数十年未解之困，我等肉眼凡胎、不识真章，妄加揣测、肆意嘲讽，实在惭愧至极。”

有里正带头致歉，一众乡民纷纷回神，紧随其后躬身俯首，此起彼伏的致歉声错落响起，褪去了先前的粗粝蛮横，只剩满心真挚的愧悔。

“我等眼拙愚笨，错看地势，错怪女公子，还望贵人恕罪。”

“方才出言无状、妄议高人，是我们见识浅薄、鼠目寸光，甘愿受责。”

满场致歉，声声恳切，荡尽了先前的喧嚣戏谑，田间氛围彻底逆转。

尽欢立在田埂之上，神色平和无波，未曾因众人先前的嘲讽心生芥蒂，亦未曾因此刻的折服心生自得。她只是轻轻抬手，语声温淡从容。

“不知者无罪。诸位世代耕于此地，囿于眼见、困于旧俗，并非过错。今日勘破症结，不是为了论对错、分高下，只是为了终结纷争、安稳民生。”

她通透豁达的胸襟、不骄不躁的气度，让在场众人愈发羞愧，心底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短暂的愧悔过后，田间的沉寂再度被打破，只是这一次，没有嘲讽争执，只有杂乱无章的哭诉与喊冤。

真相大白，高低分明，积压数十年的委屈与不甘，瞬间冲垮了下游俯田村民的隐忍。

一名俯田农户率先红了眼眶，跨步上前，指着自家干裂的田地高声慨叹：“原来如此！原来不是我们贪心争水，也不是上游邻里刻意刁难！是水渠修错了，是地势被看错了！我们的田本就更低，本该顺势纳水、优先得水，却偏偏因渠位错乱，岁岁干旱、年年绝收！”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了所有下游村民的心事。

数十名俯田农户纷纷附和，积压数十年的怨气尽数宣泄而出：“对啊！年年抗旱、岁岁减产，我们挨渴受穷，还要被人骂自私贪利、无理争水，白白背了数十年恶名！”

“明明是祖辈修渠勘错地势，害我们世代蒙冤、岁岁吃苦！这水渠，本就该改！必须改！”

下游村民群情激愤，纷纷簇拥上前，一口咬定要彻底重修水渠，扭转数十年的水土错局。

上游仰田的村民见状，一时也不敢强势辩驳，先前的底气尽数消散。他们亲眼见证实测数据，知晓自家田地本就偏高，数十年独占渠水本就是占了地势错位的便宜，心底理亏，只能默默退让，不再争执抗衡。

可局势尚未安稳，新的纠葛又骤然滋生。

原本只是上下游两片田地的纷争，此刻迅速蔓延整片灌区。周边数十亩未曾沾到渠水的农户，纷纷闻声围拢过来，此起彼伏的喊冤声接连响起，场面再度变得纷乱嘈杂。

“既然是地势高低定水，那我家的田比俯田还要低洼，常年积水干旱两难，为何半分渠水都沾不到？”

“我家田亩地处角落，地势最低，却从未纳入灌区范围，年年靠天吃饭，旱涝由命！既然要改渠，必须一并为我们引水！”

“没错！不能只顾及仰田俯田两处，全村良田皆有苦楚！既然贵人能勘地势、改渠弊，便该为全村统筹规划，让人人得水、岁岁丰收！”

一人开口，众人跟风，家家户户皆有说辞，亩亩田地皆有委屈。

方才还团结一致致歉愧悔的乡民，此刻再度陷入各执一词的局面，人人为自家田地争利，个个为自家生计发声，你一言我一语，吵嚷不休、乱作一团。

有人要改主干渠，有人要加开分支渠，有人要挪渠位，有人要设分水口，诉求五花八门、千差万别，无一人愿意退让，无一家愿意吃亏。

里正站在人群中央，望着眼前再度失控的场面，只觉头昏脑涨、满心苦涩，却又无从劝解、无力调停。

他执掌乡政多年，最清楚改渠修坝的难处。

重修水渠绝非小事，绝非动几根木杆、改几段沟渠那般简单。开山挖土、清淤拓渠、夯筑坝体，处处耗费人力物力，全村本就家境清贫，根本无力承担大额开销。更棘手的是，村民人心各异、诉求纷繁，众口难调、众愿难平。

迁就东家，西家不满；顺遂南亩，北亩吃亏。无论如何修改规划，终究无法让家家户户全然满意，稍有偏颇，便会滋生新的纷争、结下新的恩怨。

数十年间，他不是未曾想过修整水渠、化解纷争，只是每一次思虑过后，都因这重重难处束手作罢。

可今日不同往日。尽欢以寸厘实测破了数十年虚妄，以精准学识点破渠工症结，让所有村民看清了问题本源。如今全村人心躁动，人人期盼改渠，若再放任旧弊，往后纷争只会愈演愈烈。

纷乱嘈杂的田间，里正无奈长叹一声，豁然转身，朝着立在田埂之上、神色淡然的尽欢深深躬身，姿态恳切至极。

“女公子！”他嗓音沙哑，带着万般无奈与恳切，“老朽无能，治理乡野多年，难解水土纷争，难平村民纠葛。今日幸得贵人途经此地，勘破地势谬误、点醒世人愚钝。如今全村人心所向，皆盼重修水渠、均分水土，只是老朽才疏学浅、无计可施，无力统筹全盘、平定众议。”

他抬眼望向尽欢，眼底满是恳切祈求，字字沉重：“敢问女公子，可否大发慈悲，为我村勘定地势、统筹规划，设计一条合理规整、分水公允的水渠干道，终结这数十年的水土纷争，保全全村老小生计？”

这一句求助，瞬间让喧闹的田间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乡民瞬间停住争执，齐齐转头望向田埂上的青衣女子，一双双眼睛布满期盼，方才的羞愧、轻视、不甘，尽数化作极致的渴求与仰望。

“求女公子帮帮我们！”

“恳请贵人出手，重整渠道，让我们再也不必年年争水、岁岁斗殴！”

“只要能公平分水、旱涝无忧，我等村民必定感念女公子恩德，世代铭记！”

数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