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异乡人·夜间柜台
第五位客人没有脚步声。
他就这么出现了,犹如一道被黑雾覆盖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大堂。玻璃门被他带起的气流推着,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就在阁觅抬头看过去的瞬间,「危险直觉」猛然拉响,好似无数的冰锥在同一时间扎入了她的意识,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直窜到脚底。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低下头,余光扫见隔壁的湟源还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已然变得呆滞,瞳孔失焦,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许多。
阁觅手疾眼快地按下了柜台下的红色按钮。
连绵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在大堂里疯狂回荡,伴随着“哔啵哔啵”的信号灯闪烁。湟源像被从梦中惊醒,猛地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往后一缩,大口喘着气,向阁觅看去。只见黑发的同伴用口型无声地比划:不要看他。
湟源立刻醒悟过来,也学着阁觅垂下视线,手指摸索着按下了自己柜台的红色按钮,指尖都在发抖。
第五位客人宛如被烟雾包裹的幽灵,缓缓飘入大堂。看不清身形,看不清面目,只有两个猩红色的光点在黑雾中明灭闪烁,像两盏悬浮在空中的信号灯,又像是深海里某种不可名状生物的眼睛。
他每前进一步,空气就冷一分,柜台上的金属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连灯管的光都变得惨淡。
不可名状之物很快就注意到此方空间中唯二的两个活物,他将视线投注在阁觅身上,又缓缓转向湟源。霎时间,两人都感受到如冰水灌顶的寒意,从头顶浇到脚底,血液都仿佛被冻住了,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好在,阁觅在第一时间就激活了「烽火屏障」。
淡金色的光膜无声展开,将她与湟源笼罩其中,抵御着那股无形的压迫。但这道屏障能挡住的是物理和能量攻击,却挡不住那道目光本身。在那视线之下,她的身体依然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四肢僵硬,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危险直觉」还在疯狂跳动,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而那刺穿凝固空气的警报声,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地将那股无形的压迫撕开了一道口子。声音灌进耳朵,震得耳膜发疼,但正是这种疼痛,让阁觅稍微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阁觅庆幸不已。如果不是提前察觉到异样、在黑影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按下警报,现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那道目光具有定身的效果,在那视线之下,她根本无法动弹,更不要说去按按钮了。
刺耳的警报在大堂里回荡了大约十分钟。黑雾客人在银行中游荡了十分钟。他偶尔在某处停下,像是在端详什么,那两盏猩红色的光点便定在那里,缓缓转动,扫过柜台、扫过座椅、扫过墙角的绿植,每一次停留都让那片区域的温度骤降几度。
这期间他既没有办理业务,也没有试图沟通,似乎发现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引起柜员的注意。因为那两只“猎物”始终低着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最后,他无趣地转身,飘出了大门。那两盏猩红色的光点在门外的夜色中闪了两下,像是最后的试探,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警报声终于停了下来。
阁觅与湟源同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口气她们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胸腔都在发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黏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脊背一点一点往上爬。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总算是躲过了一劫。
然而两人没开心多久,就见自己的生命值从100%一下子滑到了50%。
阁觅、湟源:!
不是,她们什么都没做啊!没有触犯规则,没有看那个东西,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怎么就被砍了半条命?
况且阁觅还开着「烽火屏障」——淡金色的光膜从头到尾都没灭过。如果这种情况下都能被削掉50%的生命值,那要是没开防御道具,两人刚才岂不是直接退场了?
但吐槽归吐槽,阁觅与湟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道具栏里翻出治愈类道具。
虽然监控下面用道具很可能被扣分,但她们更担心的是——如果下一位客人也是黑雾客人那种类型,她们根本没时间给自己加血。被扣分总比没命强。
治愈的光芒在两人身上亮起,淡绿色的光晕一层层地包裹着她们,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生命值缓慢回升。
就在两人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第六位客人推门而入。
第六位客人的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每一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都像是顽劣的孩童在蹦蹦跳跳。阁觅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手指重新搭上红色按钮,目光缓缓抬起——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位熟人。
“哟,又见面了,两位大姐姐!”
是下午才在医院见过的奥佩拉。她出现在柜台前,银质的袖珍金属骨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只精致又危险的机械玩偶。
她踮着脚尖左右看看,像是在阁觅和湟源两人中间纠结该选谁,最终还是选定了仇恨值更高的阁觅。
只见她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阁觅面前的转椅,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一前一后地晃着,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请出示您的借记卡。”阁觅依旧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虽然下午才在医院见过奥佩拉,但阁觅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在这个银行里,遇见熟人未必是好事,更像是引诱她们放下戒备的甜蜜陷阱。
奥佩拉晃着腿,两根纤细的金属手臂托着脸颊,光学镜头微微收缩,仿佛没听见阁觅的话似的,一动不动,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阁觅等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位客人,请出示您的借记卡!”见奥佩拉还是那副悠哉的模样,她抬起眼,压低声音施加压力:“你该不会是——没有借记卡吧?”
名为奥佩拉的小女孩忽然笑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脆,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哈哈哈哈,不逗你了!我的身份是客户。”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黑色借记卡,动作行云流水般在指尖转了一圈,“别这么紧张嘛!只是个小玩笑而已!不过你的反应还真是有趣呢!”
阁觅接过卡,贴在机器上。“滴”的一声过后,屏幕上跳出了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富足的账户:100万金币。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沉。
只见奥佩拉趴在柜台上,凑近了防弹玻璃,光学镜头里映着阁觅的倒影,慢悠悠地开口:“呐,大姐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你和你的同伴玩‘你画我猜’。不可以用对讲机,也不可以用联络工具,只能比手势。五组图都猜对了,你和你的同伴就能每人获得1万金币。但如果有一组猜错,你们就会随机丢失10%到50%不等的生命值——你看如何?”
阁觅看了她一眼,冷淡地答道:“不玩。”
奥佩拉歪了歪头,光学镜头闪了闪,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外和委屈:“真的不玩吗?为什么?明明很好玩的!这个游戏可以考验你和朋友的默契度,只要你们默契度足够,那就是嘎嘎乱杀——还是说,1万金币不能打动你?那要不,我再加1万,”她打了个响指,“现在报酬是2万金币?”
阁觅依旧没有松口,面无表情地反问:“请问您到底要办理什么业务?”那表情分明写着“莫要打扰我工作”。
“2万金币你都不心动?”奥佩拉撑着下巴,故作惊讶地嚷道,像一只尾巴竖起的猫,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加价,“那5万金币呢?一次游戏,5万金币哦——这可是亲情大放送,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喽——”
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在空旷的大堂里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湟源在隔壁柜台听得两眼放光,黑发人狼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明明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目光却还是不住地往这边飘,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硬是把那句“答应她”连同唾沫一起咽了回去。
阁觅当然知道5万金币的价值!
她通关一次蝗虫酒馆也才获得1万金币,在五倍收益的换算下变成了5万。而当初,正是这5万金币,将她几乎所有能升级的重要技能都升级了一遍。眼下,只需要和湟源联手赢一次“你画我猜”,就能轻松拿到同样的数额。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比诱惑更强大的,是阁觅的理智!
她很清楚——从奥佩拉出现在这里,到提出游戏对赌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嗅到了某种阴谋的气息。
这个小女孩的身份不一般,很可能与副本的创作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既然如此,游戏注定不会是公平的。她不信对方会如此好心,专程跑来给她送金币。
阁觅会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探索副本、收集线索,却不会拿自己和同伴的性命做赌注,去参加一场肉眼可见的、赢面渺茫的赌局。
况且——
“这位客人,银行职员在工作时间是不能玩游戏的哦。”
阁觅抬起头,侧头瞥了一眼大堂另一侧的休息区。那里已经有两名客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摆弄手机,时不时朝柜台这边张望,神色间已明显不耐烦。
黑发的银行职员露出了得体的笑容,但送客的意思已经毫不掩饰:
“如果您没有需要办理的业务,还请去休息区稍作等待,将柜台让给其他需要办理业务的客户哈~”
阁觅的油盐不进让奥佩拉大感失望。
她最喜欢看的就是贪婪者因为贪欲落入陷阱、悔不当初的模样——先抛出诱饵,看着对方眼睛发亮地咬钩,再慢悠悠地收紧线,等猎物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副从狂喜到惊恐的表情变化,是她百玩不厌的保留节目。
奈何眼前这个黑发的探灵族虽然年轻,却丝毫不上当。五万金币砸过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话里话外都在驱赶她离开,像是她妨碍了柜台的工作似的。
奥佩拉心里很是憋屈。
眼见着计谋无法得逞,她眼珠一转,又生一计。既然送金币她不收,那就换个玩法。
“这样吧,你帮我取2万枚金币出来!”她两手往柜台上一撑,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提高声音说道。
她打算模仿第二个客人的操作,假装柜员数少了金币,然后倒打一耙。
她不信眼前的探灵族能自掏腰包垫三枚银币,还能舍得垫10枚金币?到时候,她只要藏起10枚金币就行了。反正她是客人,客人说少那就是少,柜员能怎么办?只能认栽!
奥佩拉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一来,2万枚金币够清点好一阵子,能把阁觅拖在柜台上,让后面排队的客人等得不耐烦——有了投诉的理由,等他们发作起来,她正好能看场好戏。
二来,她还能借着“少钱”的事由给阁觅添堵,让她知道得罪自己是什么下场。
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光学镜头里都泛起了得意的光。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阁觅压根没有理会她的话茬。黑发的柜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2万金币属于大额取现,按照规定需要至少提前一个工作日预约。请问您有预约吗?”
奥佩拉愣住了。
“如果没有的话,”黑发职员的声音平静得可恶,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她快乐地说道:“我可以现在帮您预约额度,您明天就能来柜台取现啦!”
奥佩拉的光学镜头猛地一缩。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银行的规定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条。她平时用的都是线上转账,简单、便捷、高效,已经很久没有来柜台取现金了,以至于忘记了大额取现需要提前预约这回事。
可规矩就是规矩,摆在那里,她也得遵守。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阁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再一次问道:“请问需要给您预约明日的大额取现吗?”
奥佩拉“噌”地一下跳下椅子,金属骨架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算了,不用了!”
她的账户里只有金币,这意味着按照大额取现的标准,她今天最多只能取50金币。而50金币,就算清点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根本折腾不出什么水花来。
越想越气。
她瞪了阁觅一眼,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像是要把地板踏穿。
身后传来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客人,您的借记卡落下了。”
奥佩拉脚步一顿,僵在原地。金属骨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