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在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里,魔界连天上挂着的月亮都是血红的,黑夜无尽,不见朝阳。
那里遍地杂草不生,只剩一根又一根插进泥土里的白骨,上头垂着血丝糊拉的肉块,筋皮要断不断地连着,鬼影幢幢,阴森诡谲。
生活在魔界的各族子民大多还未开化,茹毛饮血,与兽类无异,甚至以人为食。
然而,魔界并不似山海界传闻中那般可怖,甚至可以称得上“四季如春”。
魔界圣族钟山龙神一脉,通天彻地,视之昼瞑为夜,呼成夏吹而冬,是以魔界气候宜人,近乎从没发生过大旱洪涝之类的天灾。
除了钟山上常年飘雪,魔界大地上繁花开遍,草木生长极为茂密,四处都充斥着生息,时人安居乐业。
魔界本也不叫魔界,他们自诩上古神族遗民,为山海界正统。而魔界之主便被尊称为帝君,而不是山海界所谓“魔尊”二字。
只不过听闻转世轮回时,归墟之主将魔界划入人族一类一并投入轮回后,魔界那边也懒得再争,“茹毛饮血的魔”总比“柔柔弱弱的人”听起来威风霸气。
魔界崇尚武力,以武为尊,说的难听一点就是一根筋,头脑简单。
比起山海界一贯胡编乱造的用来止小孩啼哭的吃人故事,魔族反而是那个容易被人骗走拐掉的“傻白甜”。
魔界之所以在山海界有如此坏名声,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走火入魔的修士将自己闯的祸扣到了他们头上,又或者说,能不惜性命跨越山海结界也要逃出魔界的魔族大多是穷凶极恶之徒。
流云雾霭,霞光溶溶。
钟山王殿东侧那处巍峨的宫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每一处皆是由大工匠以最名贵的木石悉心筑成,极尽奢华,为“九谒大殿”,乃是元煌殿下的居所。
元煌殿下为前帝后所出,当今魔界最尊贵的帝子,在前任帝君意外身亡后,她是唯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
可不知为何,肃风帝君亡故后,身化龙躯镇守钟山足足十年,这下一任帝君人选依旧悬而未决。
魔界一应事务由帝后、长老阁,与元煌殿下三方共同商议。
魔界子民也愁,天天愁,愁完吃饭睡觉再接着愁,他们实在搞不懂钟山那些大人物的算盘。
帝君人选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要知道,钟山帝君肃风膝下不过两个孩子,他与现帝后成婚数载,至今未有一个孩子。
按理来说,肃风帝君这一脉正统上便只有元煌一女,哪怕还有个刚认亲的幼子,可其母不详,血脉不够纯粹,无论如何也够不上帝君之位。
有人便大胆猜,长老阁选中的帝位人选约莫不是元煌殿下本人,而是她的孩子,被藏在九谒殿里头,足不出户的那位小殿下。
九谒大殿。
一个粉雕玉琢的半大孩子从寝殿里跑出来,脚步匆匆,追着一只拳头大的小山雀往庭院里去。
他额前卷曲的碎发被风撩起,眼底落了一束清浅天光,如深不见底的水潭折射粼粼波光。光束中的滚滚尘埃浮动,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跟雪捏似的,冰肌玉骨。
这孩子便是九谒殿神秘的小殿下,元煌之子,名唤景裕。
四周没什么人影,静悄悄的,只剩他啪哒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很快,他便捉住了那只试图飞出去的小雀,双手合拢,将它困在掌心。
那双黑亮的眼眸露出笑来,圆润的脸蛋撑起饱满的弧度,颇有孩童天真烂漫的气质,他缓缓松了口气,仔细叮嘱道:“外头很危险,只有我身边才是安全的,不要再乱跑了。”
浑身圆滚滚的山雀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啾鸣,转动脑袋看他,黑籽一般的眼珠子透着茫然。
它腿短喙短翅膀也短,被捉住后下意识的挣扎也不过是给他挠痒痒罢了。
小山雀是前些日子被大风大雨从树上连巢带鸟一下掀到地上,景裕救了奄奄一息的它,给了它一滴血让它得以续命。
可雨停后,小山雀的家人并没有回来找它,景裕便将雀鸟养在了自己身边。
他们或许是同病相怜,很快便熟悉彼此,怪有缘的。
但山雀说到底是要飞往天空的,它总是一次又一次尝试用自己受伤的翅膀飞起来,飞到高空翱翔。
景裕却不大想放它离开。
外界是危险的,杀机四伏,他只有小雀一个朋友,他会保护好它。
半大的孩子轻声细语,与小雀做好约定。
可说到一半,不远处有个侍从端着几碟香气扑鼻的点心,恭恭敬敬走到他跟前,打破了此地的平静。
那人低头行礼,将食盒奉上:“小殿下,这是殿下吩咐给您送的吃食。”
景裕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将小雀放开,抬眼慢悠悠打量起眼前的侍从。
没见过的人,从来没有过的点心,明目张胆的恶意,还有掩于衣袍下止不住战栗的身体,那是对他一个五岁孩童的惧怕之心。
那些人总是不死心,又来脏他的院子了。
“你是谁派来的?”景裕脸上是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冷静,咬字清晰,半搭着眼皮,慢条斯理地施压,“这个月,你已然是第十二个了。我不喜欢杀人,不要做自寻死路的蠢货,那会显得你毫无意义。”
侍从闻言,只感毛骨悚然,仿佛一下子被冰冷的利器压住脖颈,脉搏忽然变得清晰,那是濒临死亡的错觉。
这位小殿下连看都懒得看他,眼底没有一丝本该属于孩童的天真无邪,只剩习以为常的冰冷,甚至于厌倦。
他将食盒置于一旁,连忙伏跪在地,浑身抖得更厉害,脸色煞白,血色全无。
他确实是来杀这位小殿下的,算帝后那边的人。
外界传言其实猜得差不多。
帝君之位一直没有定下来,有很大一部分便是因长老阁另有打算,他们看中了元煌殿下之子,这位一直养在九谒殿内的神秘小殿下。
钟山烛照圣族,承上古烛照龙神之血,虽继承龙神大部分力量,代代传承,但除去第一任帝君,便再没有一位后裔能长出与龙神一般无二的赤色龙鳞,俱是漆黑如夜的色泽。
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以为烛照龙神的鳞片为黑色。
而这位神秘的小殿下,虽说其父身份不为人知,但他出生便可化龙,龙鳞似血,赤色如霞,其血脉之力比之历代钟山帝君都要纯粹数倍,颇有烛照龙神的风采。
长老阁一众长老惊艳于小殿下前所未有的天赋,想要破一回规矩,拥立这位尚未成年的殿下为帝君。
这样一来,自然招致很多不满,三方势力各执一词——长老阁推崇血脉传承,元煌殿下为帝君正统,而帝后则试图拥立元青殿下继位。
谁也说服不了谁,尤其是帝后那边,怎么也不甘心拱手让人,这才僵持了数年之久。
元煌殿下本人倒对此没什么太大反应,她似乎从帝君身死,便对周遭一切失去了兴趣。
连这位小殿下的死活,她也不甚在意。
整个九谒殿上下都清楚一件事,元煌殿下并不喜欢这位小殿下,对他并无太大关注。
明明同为钟山烛龙一脉,不可能有作假之说。然而比起母子,二人更像是师徒,殿下除了传授血脉秘法,从不召见这位小殿下。
可以说,这位小殿下会遭受如此频繁的刺杀,元煌殿下也有推波助澜的嫌疑在。
来之前,他本是对这位小殿下怀有同情之心的。
可此时此刻,令人胆寒的杀意若有若无地笼罩在他头顶,这种形如逼供的精神威压,居然是一个半大孩子面临刺杀时会做出的手段……多可怕啊。
难怪不得元煌殿下所喜,他莫名觉得这种怪物就该如此对待。
“请小殿下饶命!”侍从汗如雨下,再难支撑,果断往死里磕头求饶,转而道,“是、是大人吩咐的,大人说他想见您一面!”
来此地之前,他撞上了一个面容憔悴的病弱男子,那男子神神叨叨,只说若想活命,便照他说的办。
这下,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景裕来了点耐心:“哪个大人?”
侍从小心翼翼抬头,额头都磕出血来,好不狼狈,颤颤巍巍道:“是小殿下您的父君啊——”
“父君?”景裕的眼瞳轻轻一颤,里头没有丝毫光亮,漆黑如墨,看他就像在看死物。
他捉住偷吃点心的小山雀,微微眯起眼,那点心里明显下了毒。
可小雀已将点心吃了下去。
他只好抬手挥出一只精致小巧的冰笼将山雀困住,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低声道:“好可惜,你的这条命要归母君来处置了,带路吧。”
侍从回头,看了眼被困在冰牢里的山雀,腿肚子直打颤,险些站不起来。
神境法域,无视境界,可一击必杀,那是属于烛照龙神的直系传承,数万年来不过第一任钟山帝君一人得以学成。
早该猜到的——
分明那些来到这里试图对这个孩子下手的人全部灰飞烟灭,连尸首都没有。
景裕还是头一回见父君。
他见母君的次数不多,但总归一年半载能见到几面,可父君对他而言却是个十足的陌生人。
这世上的孩子,正常情况来说,都应该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
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对他们有着天然的亲近。
更何况,母君是这巨大牢笼里,唯一一个不想取他性命的人。他的大半本领都是母君亲自教导的,虽然她看着不太喜欢他,对他要求过分严苛,但总归她从来没想杀过他。
景裕以为,父君会成为第二个例外。
可他想错了,大错特错。
在这场可笑的骗局里,父君温柔的眼神,与每一句关心都化作毒箭,狠狠嵌进他的皮肉里,扒皮抽筋,削鳞剥骨。
他吃够了教训,往后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人。
眼前是一片黏连的黑暗,好似看不见尽头。
沈倾雪只觉自己的意识坠入深处,手脚也被缠住,彻底不属于自己。
很快,迷雾渐渐散开。
眼前出现一丝光亮,光芒绽开,将她拉入一处陌生的宫殿。
沈倾雪低头,入目的先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山雀,棕褐色的长羽被剪去,再不能自由飞翔。
而她的手似乎变小了一圈,肉嘟嘟的手掌十分冰冷,被日头照着,也生不出一丝暖意。
她身上穿着的衣裳也变了个样。
那是一件玄色长袍,绣着大片她叫不出名字的纹样,飞龙在祥云之中肆意游弋,呼风唤雨。
此时此刻,沉重迟钝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沈倾雪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右手正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随后,她对着自己的左手手心,毫不犹豫地划过一刀!
光是看着她就觉得痛!
但意外的是,她居然没觉得痛,仿佛这受伤的手不是她的。
鲜血瞬间淌下来,滴到小山雀头顶。
沈倾雪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地把手心递到山雀眼前,捏着它的脖子将血强硬地喂到雀鸟的喙边,催促它一点一点啄吃。
这下,她不但无法感到疼痛,还不能控制这副身躯。
她是在梦中么?梦能有这么真实清晰么?
被喂了一点血的山雀勉强拾回起力气,可它缓过来的第一个举动便是跌跌撞撞从“她”身上逃离。
小雀飞不高,没一会儿便摔到地上。
“她”静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做,任由小雀儿蜷缩着身子,一瘸一拐躲进冰笼里。
“她”知道,小雀活得很痛苦。
自从三个月前吃了那带毒的点心,“她”寻不到解药,小雀便只能靠喝自己的血来维持生命。
那点血对“她”没什么影响,可它已然不想活下去了。
沈倾雪听见这个身躯喃喃出声,竟是个男孩的声音,清透冷然,如冰下泉水,带着些孩童的稚气,很好听,也很耳熟:“我明白杀了你,才是对你好。可往后,还有谁来陪我呢……再多活几日吧。”
等等!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苏景裕的声音?还有这遇事懒得想办法,随手就能往自己身上来一刀的狠劲。
小苏景裕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视线凝着小山雀看了一会儿,便困倦地闭上眼。
沈倾雪试图从这副身躯里挣脱,又或是从梦中醒来,可惜都做不到。
她似乎被困住了。
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将她的魂魄与这副身躯牢牢锁在一起。
外头下的那阵急雨停了,四处透着潮湿的闷热,令人不大舒坦。
不久后,这空旷的宫殿里缓缓走来一道人影。
那是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一身病气却依旧压不下他那风华绝代的好样貌,反而更添一丝楚楚可怜的韵味。
病美人瞧着身形消瘦,已是病骨支离。
哪怕此时正值盛夏,他也裹着一身狐裘大衣,半张脸藏进雪白的毛发里。
等此人走到近前,沈倾雪才发现他的发色乌黑泛蓝,眼下各有一颗痣,眉眼竟与苏景裕有两、三分的相似。
不出意外,这就是那个在自己孩子生辰时,给人下毒的恶毒父亲!
沈倾雪为苏景裕感到愤怒,她虽不清楚内情,但无论如何对一个五岁孩子下毒手,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病美人在小景裕身旁随意坐下,他看着绷着一张脸故作老成的孩子,眼底是掩盖不了的慈爱。
他伸出修长的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笑道:“小裕,今日十五,是你的生辰,你该开心一些。”
“您来这里,所为何事?”他并不习惯这般亲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父君亲昵的动作。
病美人也不强求,收回手,往身后招了招。
随侍的人听命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柏叶酒端来,摆在小景裕的眼前。
又来了。
五岁的苏景裕看了看父君一如既往的笑容,又看了看逸出令人作呕气味的热酒,那里头下着剧毒,是为数不多能对他起作用的毒药。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自他见过父君第一面后,父君便试探地往他身上下过将近百种毒。
日日相处,都是为下毒而来。
他年纪小,鳞片尚未长齐,还算不上真正的百毒不侵之体。
他不清楚喝下这酒会不会死,但一定会很痛……
他最怕痛了。
“小裕,为父知道你能看出来,自然没有掩饰的必要,不要让我失望。”父君仍旧露出温柔的笑,轻声细语,语调慢慢地重复一遍,“你母君总说你是一个乖孩子,要乖,不要让我生气,她会失望的。”
沈倾雪听着这病恹恹的人竟能用如此温柔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等残忍的话,就觉得恶寒。
她看不见苏景裕的神情,但能猜出来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