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玉虚山
修真大派玉虚山。
群山环翠,鸟鸣涧中,傍晚的山风缓缓推着薄云不情不愿地向远处去,露出一排悬在空中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的浮岛来。数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在岛间纵身跳跃,广袖流云,衣带飘飘,好似天人一般。
这群弟子刚刚结束一门考课,神情轻松,闲聊几句,话题却又回到考课上。
“师妹又要补考,撞上原遗夫子这么较真的人,真是太倒霉了。”
“她身份特殊,最后总会宽容吧。”
浮岛下方的山腰处,方才话中的两位主角正在学堂对峙。
片刻之前,谢群青刚奉上自己的考卷,对面夫子额头的青筋就肉眼可见地蹦了出来。
坏了,刚刚那个咒法果然画错了。她在画两个圈和三个圈之间纠结了半天,最后选择似是而非地多带了一笔,希望能蒙混过关,可惜还是瞒不过目光如炬的原遗夫子。
“芳衍!”
突然被叫到法名,群青下意识一抖,忐忑地抬头,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夫、夫子,我能再改……”
原遗严厉的声音打断她:“不要以为你是定向弟子我就会放松要求。这次补考你依然不过,十日后再补考。”
“那要是还没过呢?”
原遗一拍桌子,“还敢想不过的事?玉虚山开宗立派以来就没有过第三次补考,你好自为之!”
群青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原遗的言外之意是:再不通过,她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弟子天资有限,但一定笨鸟先飞,加倍努力。”
原遗看着她小巧的面孔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色稍稍缓和,“这还差不多。天色不早了,你还要走浮玉道,早点回去吧。”
夕阳隐没在山间,天色柔和下来,像一匹蓝紫色的丝绸铺陈在头顶,闪烁的长庚星点缀其中,正如一粒金色的宝石。
玉虚山的浮玉道由十八个浮岛组成,每个浮岛高低相差五到八丈,连接着内门弟子的住处和山腰的学堂。一根绳索系在最高处的神女木根部,一路挂下来,专供刚入门还不会运气纵身的新弟子使用。
群青连爬了四五个浮岛,气力有些不支,靠着一棵枝繁叶茂的钱华树休息了一阵,又继续沿着绳子攀爬,一口气爬到了终点,肚子终于按捺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还好小饭堂的师傅给她留了几个炊饼。
内门其他弟子早已筑基辟谷,只有炼气期的她需要进食,师门便辟了个小饭堂,让外门厨师每日送些食物来。
这种特殊待遇正是源自她“定向弟子”的身份。
三年前,谢群青还是谢家坳中一个孤苦无依的村姑。父母亲人骤然离世,家中田地被宗族收归,等吃完最后的余粮连怎么填肚子都成问题。
她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突然有一天,一个白衣男子从天而降,自称是玉虚山长老,要收她做内门弟子。
群青不知道玉虚山是哪里,只知道那是仙山,她要去修行当仙人。
时来运转,这是仁慈的老天爷看不得她受苦,派人来救她了。
可来了玉虚山,她才知道,自己和其他弟子简直是云泥之别。玉虚山是道门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不知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来求学,因此她的师兄师姐个个都聪颖过人,早早筑基。而她资质愚钝,连最基本的炼气都不会,至今还徘徊在炼气初期,如果不是凭借定向弟子的身份,她连玉虚山外门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说进入内门。
而且这些同门也跟她想得不一样。在她的想象中,修真弟子应该仙气飘飘、潇洒自在,实际上他们却刻苦勤奋、废寝忘食,修行起来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劲。他们的目标是出人头地,效力于各大城池的道主乃至取而代之,享用数不完的灵脉灵石。
起初,群青幻想通过努力弥补与同门的差距,还指望将来学有所成,调查清楚害死全家人的凶手。
但渐渐,在冰冷的现实前,她看开了。
同辈弟子,她是天赋比不过,勤奋也比不过。反正也没想过做什么道主的左膀右臂,何必自取其辱?
对修行一窍不通的她,当然也没本事像话本里的主角一样华丽归来,手刃仇敌。
入门后,她为家人刻过一块神牌。跪在神牌前,群青请他们的在天之灵原谅,也求他们保佑自己安安稳稳在门派里混下去,不至于回到谢家坳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
可是,她这种占着人人想上的茅坑不拉屎的躺平行为,很快惹了其他人的不满。有眼红的外门弟子跑到内门告状,想把她赶出玉虚山。
虽然这一风波被当初带自己进门的商革夫子出面平息了,群青还是生出一丝危机感。
她想明白了一点,自己可以笨,但绝对不能落人口实。
于是群青开始假装勤奋来掩饰一颗躺平心。有师兄师姐珠玉在前,让她扮演一个努力到无能为力的形象还不是手到擒来。
比如每天点灯到天亮,虽然耗费灵石,却是必要的支出。
再比如浓浓的黑眼圈,之前她是干熬夜,最近则是看话本看的。
不过演得再逼真,假的总归是假的,有露馅的时候。遇上艰深的咒法考试,再加上原遗这位最严厉的夫子,群青也不敢托大,准备接下来几天专攻咒法,就是靠死记硬背也得先通过再说。
回到住处,群青照惯例先点上灯,又翻开《咒法要略》摊到桌案上,只扫到一眼那些不知所云的字,她的太阳穴便突突发痛。
算了,反正还有十天,今天先放松一下。
她翻出枕头下的话本边吃炊饼边看,直到夤夜时分一口气看完,这才迷迷糊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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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无课,群青出门,发现同门们正在弟子院门口围观大师兄练剑,她正打算找个显眼的地方高调学习,见状便不经意地捧着《咒法要略》走到他们边上,口中念念有词。
果然他们纷纷围过来关心她的补考,群青正要回答,总揽教务的商革夫子走了过来,两条胳膊背在身后,一贯平和的面色颇为严肃。
他就是当初招群青入门的人。
“本想叫你们到学堂集合,正好人都在,我就在此说了。”
他扫了一眼诸位弟子,清清嗓子道:“道魔之间水火不容。最近北面几座城池又出了几次魔修伤人的事,你们芳字辈都是经重重选拔才进入内门的菁英,未来抗魔大业是你们的职责所在。听闻这段时间,仰义派的两仪珠上,魔气已隐隐胜过了灵气,你们也要更加勤勉。”
他说的两仪珠是修真界的另一大派——仰义派的宝物之一,据闻能从玄妙的两仪变换中预测道门与魔门的实力:珠子中生有一对黑白两色的阴阳鱼,白色代表道门的灵气,黑色代表魔门的魔气,一旦黑色多过白色,则意味着魔门的综合实力超过了道门。
原以为这不过是商革的老生常谈,弟子们没放在心上,又听他话锋一转:“方才收到联合向道委员会的通知,这一届‘当潮论道’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