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顺平的电话

日本高中的心理老师其实应该叫做心理咨询师，除了偶尔的讲座，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生面谈上，空闲时段偶尔也会接受家长咨询。

也许是风早纱夕现在任职的这所高中校风管理到位，校方对校园冲突干预及时，校内基本没有恶性霸凌事件。来到相谈室的孩子，大多是考试压力，或者和朋友闹别扭之类的烦心事——总之是很寻常的青春烦恼，任职压力比之前的里樱高中好上许多——当然也免去了放学后家访的各种工作。

傍晚的天色渐渐沉下来，风早纱夕回到独居的小公寓。房间陈设简单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家具都是基础款，她向来对生活品质没有过高的要求。

她在厨房简单烧了沸水，丢入一把干荞麦面，煮得软韧适中，捞起沥干，淋上少量酱油与汤汁，一碗清淡朴素的荞麦面便做好了。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小口进食。

桌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风早纱夕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备注“吉野顺平”——是之前任职的的里樱高中的学生。

风早纱夕刚刚到里樱高中的时候，是吉野顺平带他参观的，之后还一起讨论过B级恐怖片——是个有些内敛但很有趣的孩子。

不过......风早纱夕有些担忧地皱眉，按顺平的性子，是不会干出突然打电话这种不符合礼节的事情的。她倒是不反对学生打电话来倾述，只是顺平突然干出不符合他性格的举动，必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指尖划过接听键，她的声音柔和轻缓：“顺平同学，晚上好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少年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透过听筒轻轻地飘过来：“风早老师......现在打扰到您了吗？抱歉，我实在是......”

话音陡然顿住，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哽咽。听筒中的声音骤然失真，听起来像是有人把收音孔捂住了。

吉野顺平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想麻烦别人的人，因此即使是这个学期长期被伊藤翔太他们霸凌，甚至被用烟头烫伤额头，他还是担心给妈妈和风早老师添麻烦，试图将所有的委屈憋闷埋在心底。

可今晚电影院发生的一切太过颠覆认知了，亲眼看见长久欺辱自己的人被杀死，心底翻涌的解脱和恐惧搅成一团，他近乎是扭曲地一遍遍回忆着今晚的惨状。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少年浑身止不住地轻颤。那三人消失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明明该心生畏惧，可最先涌上来的却是积压许久的释然。这份不该有的快意让他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个扭曲阴暗的人呢？

真人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播着，反复折磨着他。

“人类本来就是互相伤害的生物，善良和忍让根本保护不了任何人。”

长久以来压抑的痛苦，骤然解放的快感，良心未泯的绝望三种混沌的情感撕扯着他。

“如果风早老师在的话多好啊。”吉野顺平不由得想起风早纱夕，只要回忆起风早老师，似乎就能闻到阳光、土壤的味道，脸上带着能包容一切的笑容，朦胧得像青苹果一样清新的回忆......

“如果是风早老师的话，一定会原谅这样的我吧？”吉野顺平近乎是失去意识地呢喃着，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拨通了风早老师的电话。

“不用道歉哦，顺平。老师刚才总感觉很孤独，顺平能打电话和我聊天真是太好了。”风早纱夕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少年平复呼吸。

抽泣声慢慢平缓了些许，吉野顺平攥着手机窝在床边，断断续续地开口道：“老师，我感觉我是一个坏孩子。”他前言不搭后语，只是又痛苦地回忆起被欺凌的委屈，“......但他们总是欺负我，用烟头烫我的额头，弄坏我收集的录像带，在学校里到处嘲笑我......我和老师说过，可没人在意......我每天都很害怕。”他吸吸了吸鼻子，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听筒里：“我有时候真的很希望他们......消失。”

话音落下，他立刻陷入剧烈的自我谴责，慌忙补充，语气慌乱又无助：“我知道这么想不对，我不该盼着别人出事的，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没有人站在我这边，学校不管，家里我也不敢跟妈妈说，怕她担心。”

他没有说欺负他的那三人已经在电影院被真人杀掉了，真人看起来是很讨厌普通人的，还会进行人体改造......他并不想风早老师受到伤害。

风早纱夕握着手机，听着少年破碎的话语，心里已然清楚前因后果。她知道里樱高中里有些学生是比较霸道的......但她离开的这几个月，居然恶劣到了这种地步，老师们竟然也不管不顾。

纵然心里此时涌起滔天怒火，此刻她还是放缓了语调，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轻声安抚：“顺平，老师百分百肯定你不是一个坏孩子。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她稍稍停顿，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明日的日程，都是些整理档案、预约面谈的琐碎小事，没有无法推脱的要紧工作，于是轻声问道：“老师现在过去找你可以吗？当面和你聊聊，会比打电话安心很多。”

“那太麻烦老师了！”吉野顺平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慌乱的情绪透过听筒清晰传来。

他下意识攥紧被褥，心脏猛地一紧。深夜里老师突然上门，母亲肯定会察觉异样；更何况，他和真人早已约定好了明天见面。巨大的愧疚感裹挟着不安涌上来，他暗自责怪自己一时情绪崩溃拨通了电话，平白给风早老师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不用过来的，老师，真的没关系。”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我只是一时忍不住情绪才打电话发泄一下，现在好多了，您早点休息就好，不用为我费心的。”

“是老师唐突了。”风早纱夕也想起吉野顺平是很在意她的母亲的，估计吉野太太现在还不知道顺平的情况，她叹了口气：“不过老师也真的很想念顺平，嗯......后天——也就是周六，到时候找顺平玩可以吗？”

短暂的迟疑后，少年带着一丝未散的鼻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