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白马王子(6)陶匠爱上水神^^……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全是水声。
火车停在一座山谷小站,站牌上写着:【雾山瀑布】
空气里有清凉的水汽。
鹿照影下车时,檀之野已经等在月台上。他换了一件浅色薄外套,手里拿着两只纸袋。
“早餐。”
鹿照影接过。
里面是烤栗子和热牛奶。
她看了看他。
“白马王子每天早上都这么忙?”
檀之野笑。
“逃婚王子比较忙。”
山谷里有一条小路,沿着溪水往上走。
水声越来越大,雾气也越来越重。没走多久,鹿照影就看见了瀑布。
白色水流从高高的山崖落下来,砸进深潭里,溅起大片水雾。阳光穿过水汽,在瀑布前挂出一弯很淡的彩虹。
檀之野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今天安静了很多。
鹿照影看着瀑布,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
“真好看。”
檀之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鹿照影:“你又知道?”
“嗯。”
“梦告诉你的?”
檀之野摇头。
“这次不是。”
鹿照影看他。
檀之野低头看着瀑布下飞溅的水。
“我只是觉得,你会喜欢这种一直往下落,却没有碎掉的东西。”
鹿照影心里轻轻一动,她没有说话,檀之野也没有再解释。他们沿着栈道往前走,水汽越来越大,檀之野替她挡了一下,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水雾打湿。
鹿照影看着他湿掉的袖子。
“你这样很像落水王子。”
檀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你还愿意跟落水王子走吗?”
鹿照影想了想。
“暂时观察。”
檀之野笑起来。
“那我努力表现。”
话刚说完,一阵风吹来,瀑布水雾直接扑到他脸上。
他闭了一下眼,银白色的头发湿了一点,贴在眉间。那一瞬间,他终于不像古堡里那个无懈可击的白马王子。
鹿照影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檀之野睁开眼,眼底也带笑:“表现扣分了?”
鹿照影递给他一张纸巾:“没有。”
她停了停:“加分。”
檀之野接过纸巾,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他很快收回去。可鹿照影看见,他低头,抿嘴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瀑布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陶土摊。
摊主是个看不清脸的老人,正坐在棚下捏泥人。摊子上摆着很多陶鸟、陶鱼、陶灯和歪歪扭扭的小杯子。
鹿照影立刻走慢了,檀之野注意到了,停在摊位前面。
她蹲在摊前,拿起一只陶鸟。那只陶鸟做得很丑,肚子圆,翅膀短,眼睛一大一小,像很努力想飞,但刚起步就摔了一跤。
鹿照影越看越想笑。
“这个……”
檀之野蹲到她身边。
“很好玩。”
鹿照影看他。
“你审美真的可疑。”
檀之野拿过那只陶鸟,认真看了一会儿。
“我喜欢它。”
“为什么?”
“它看起来像想飞,但还没学会。”
鹿照影看着那只丑陶鸟,忽然觉得这话不像在说鸟。
她问:
“像谁?”
檀之野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
“像我。”
鹿照影心口微微一紧。
檀之野把陶鸟放回她掌心:“买下它吧。”
“为什么?”
“我怕别人不懂欣赏。”
老人把陶鸟包起来,递给鹿照影时,忽然说:
“瀑布下面以前住过一个陶匠。”
鹿照影抬头。
老人慢慢捏着手里的泥,像只是随口讲一个本地传说。
“陶匠爱上了水神。”
“水神住在瀑布里,不能离开水。陶匠就每天做一只小杯子,去瀑布下面接一杯水。”
檀之野看向老人。
老人像没看见他的目光,继续说:
“别人都笑他疯了。瀑布每天落下那么多水,一杯水有什么用?”
老人把陶鸟的翅膀轻轻捏圆了一点。
“陶匠也不解释,他就一年一年地接。春天接,夏天接,秋天接,冬天也接,接了十年。”
鹿照影手指轻轻碰了碰怀里的纸包。
“后来呢?”
老人笑了一下。
“后来,陶匠向水神求婚。水神摇头,说,不可能,我离不开水。”
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瀑布。
“陶匠就带她回家。”
“水神到了他家,才发现他的院子里也有一条小瀑布。不是天生的,是他每天接一杯水,一杯一杯攒出来的。”
风从瀑布方向吹来,水雾轻轻落在鹿照影的睫毛上。
老人低头,把包好的陶鸟递到她手里。
“水神问他,你怎么这么傻。”
“陶匠说,我不是想搬走你的瀑布,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新的家。”
鹿照影没有说话,檀之野也安静下来。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笑。
“所以啊,年轻人,有些人留不住一整条瀑布,能接住一杯,也很好。”
鹿照影低头摸了摸那只丑陶鸟。那只鸟肚子圆圆的,翅膀短短的,看起来还是很想飞。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你为什么总让我遇见陶匠的故事?”
檀之野看着她,笑了笑。
“因为你喜欢陶土。”
“还有呢?”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的陶鸟。
“因为陶匠都知道,喜欢一个人急不得。”
“泥要慢慢扶,水要一杯一杯接,愿望也是。”
他们离开瀑布时,阳光正好穿过云层,彩虹挂在山谷里。
檀之野走在她旁边,身影在水汽里显得有些浅。
鹿照影停下脚步,檀之野回头:“怎么了?”
鹿照影看着他:“你是不是比昨天淡了一点?”
鹿照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瀑布的水汽落在两人之间,彩虹很淡,风也很轻。檀之野脸上的笑还在,可鹿照影看得出来,他眼底有一点东西藏得很深。他也知道,她没有被糊弄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几秒。
最后,檀之野先移开视线,把那只包好的陶鸟轻轻放进她手里。
“小鹿。”
“去陶土镇吧。”
鹿照影仍旧看着他。
檀之野低头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趁天还没黑。”
陶土镇在山谷另一边。
小镇不大,街道两侧都是低矮的陶坊,门口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每家店门口都摆着陶灯,灯罩上刻着樱花、鹿、月亮和火车。
鹿照影走进一家陶坊,看到架子上有许多烧好的杯子。有的漂亮,有的很丑。有的杯口歪,有的釉面裂开。
店主说,裂开的釉叫冰裂。
檀之野拿起一只冰裂纹的小碗,放到光下看。
“像旧神的神纹。”
鹿照影看他:“你还记得闻厄?”
檀之野笑了笑:“我不想记得,也很难,他一直在找你,哪怕在梦境里。”
鹿照影低头,看着那些陶器:“你不讨厌他吗?”
檀之野安静了一下。
“嫉妒,但不讨厌。”
鹿照影看向他。
檀之野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只冰裂小碗。
“我嫉妒他。”
鹿照影看向他。
檀之野垂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不是因为他比我早遇见你,也不是因为你会想起他。”
他停了停,指腹停在那道细细的冰裂纹上。
“我嫉妒他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
鹿照影一怔。
檀之野没有看她。
“旧神的寿命很长,对不对?”
“长到一座庙塌了,供桌烂了,香火断了,他还可以醒过来。”
“长到他可以陪你过很多个春天,很多场雪,很多次你不想说话的晚上。”
他的声音很轻。
“他可以慢慢学。”
“今天不会说想,明天可以学。”
“今年不会哄你,明年可以学。”
“他说错一句话,还有时间改。”
檀之野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仍然温柔,却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雾。
“可我没有。”
鹿照影喉咙轻轻一紧。
檀之野笑了一下:“我只有三天。”
“所以我才总是说得太多,做得太满。”
“我怕我少说一句,你就听不到了。”
“我怕我少带你看一个地方,你醒来以后,就少记得我一点。”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一片樱花落进水里。
鹿照影却忽然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