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章 草木
等待传话人回来的这两天,陈折没有闲下来。
她用了十几颗这个时代没有的糖果,雇佣了一些小孩子去山里采摘了艾草、九里香、香茅草、薄荷等植物。又和村人用细盐和一些香料,换了蜂蜡和椰子油。
她整天坐在竹屋门口,将香茅草切碎,用石臼捣出汁液,气味辛辣清冽,像碾碎整个夏天的阳光。薄荷叶揉碎,清凉的气味直接冲进鼻腔。艾草在锅里煮了一会儿,水变成深褐色。九里香叶片和狗仔花切碎后,她用一只陶碗装好,挤出汁液。椰子油在碗底略微发白,蜂蜡闻起来有一股树蜜的淡甜。仙人掌汁液稠厚,她用手指沾了一点,能拉出透明的细丝。
陈折没有配方制作方法,只能根据系统记录里的配料。但油脂和蜡的比例需要现场调整。她用小称称出椰子油和蜂蜡,放在陶碗里,在炭火盆上慢慢融化。油和蜡混在一起时是一种淡金色的液体,表面没有气泡。然后她加入香茅草汁液,让颜色变成一种暗绿色。薄荷的清凉气味在加入时跳出来,短暂地盖过了所有气味,像一阵冷风吹过热灶台。艾草水加入后,整碗液体变成了深褐色,边缘泛着一种温润的油光。九里香和狗仔花的汁液她做得更谨慎,先加了一小半,搅匀,闻了闻,再加剩下的。仙人掌汁液让混合物变得更加稠厚,她用一根木签搅了很久,才让它们完全融合。
詹姆斯蹲在旁边,用眼神追踪她每一步的动作,他的光学传感器把整个过程都录了下来,但没有出声打断。
陈折把陶碗从炭火盆上端下来,放在阴凉处,等它冷却。差不多过了一顿饭的时间,碗里的液体已经凝固成一种膏状物,表面平滑,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暗绿色光。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香茅草的气味比煮之前柔和不冲,薄荷带来清晰的凉意,艾草和九里香的草本气息在尾段慢慢浮现。她把手背抬到鼻尖闻了一下,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确认膏体的延展性。
“涂一涂看看,有没有过敏。”她把陶碗推到詹姆斯面前。
詹姆斯蘸了一点,涂在小臂内侧。他的皮肤表面没有出现任何变色或肿胀。过了一会儿他说:“没有排异反应。”
阿娜蹲在不远处,正帮忙把新采的艾草按陈折教她的方法分成小捆,她抬头看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只装暗绿色膏体的陶碗上。陈折看了她一眼,朝她招了招手。阿娜放下艾草走过去。她站在陈折面前,陈折用一根干净的竹片挑起一些药膏涂在她的小腿外侧,涂开,轻轻抹匀。阿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层淡绿色的油膜,没有动,然后说了一句:“凉的。”
陈折说:“这个能防虫。山里水边那些咬人的虫子,涂了这个就不太会咬了。”
阿娜没有再问。
阿妹抱着阿桃的二女儿从草棚门口探进半个头来。她看着地上那些切碎的草药和陈列的陶碗,抿着嘴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些陶碗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那只暗绿色的膏体碗上,像在看一件她不太确定能不能靠近的东西。
阿娜朝她招了一下手,说:“这个涂了凉凉的。你试试吗?”
阿妹犹豫了一下,抱着婴儿往前走了两步。陈折用竹片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踝和小腿上。药膏接触到皮肤时她缩了一下,但不是害怕,是凉意让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曲起来。她低头看着那层暗绿色的薄层在皮肤上慢慢化开,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是凉快。”
阿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涂了药膏的小腿,又看了看阿妹的脚踝,像在对比两片刚刚被同一阵风碰过的水面。陈折没有打扰她们,只是把剩下的药膏分装进几只小陶罐里,准备留给村子里其他人。
太阳快要落到坡下的时候,陈折坐在竹屋门槛上,查看詹姆斯用太阳能板充电的便携设备。阿娜和阿妹在不远处用艾草编细辫子,阿娜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得灵活。布莱克趴在两人中间,闭着眼睛,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詹姆斯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山坡下的梯田和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山影。“如果传话的人明天回来,阿桃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暮色里逐渐模糊的山脊线上。“先看她怎么说。”
“如果她不愿意走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留下。”
詹姆斯没有追问“办法”是什么,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竹屋,继续清点那些还没处理完的草本植物。
第二天天快擦黑的时候,村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陈折从竹屋门口站起来,看到老村长的堂弟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身形瘦小,头发用一块深色布巾裹着,低垂着眼;旁边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肤色黝黑,颧骨高,目光扫过村道两旁的竹屋时没有表情。
布莱克从门槛上站了起来,耳朵向前转了一瞬,又落回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娜和阿妹正蹲在溪边的矮石板上洗艾草的根须,看到那两个人,阿妹站起了身,她手里捏着一根湿漉漉的艾草茎,水珠沿着指缝滑落,在她脚边的沙土地上洇出几个细小的深色斑点。
老妇人在屋里听见动静,抱着婴儿走出来,站在门框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将怀里的婴儿向前递了递。
远处阿桃的丈夫,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村道中央,没有跟进来。他打量了一下陈折,语气略带生硬:“你就是那个治病的?”
“我是。”陈折说。
“黎母寨也有人在发热,跟坡村老村长一样的症候。已经躺了三天了。”他说,“你要是能治,就跟我走一趟。”
陈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阿桃的背影。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两个字:“先吃饭吧,赶了这么远的路。明天再说治病的事。”
阿桃的丈夫没有多话,跟着老村长的堂弟去了另一间屋子歇脚。陈折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转向阿桃,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竹屋的方向。阿桃跟着她走进竹屋,在矮凳上坐下。她没有看陈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陈折没有急着开口,往炭火盆里添了两块干柴,等火苗重新蹿起来,才在她对面的草席上坐下。
“你叫什么?”陈折问。
“阿桃。”
“阿桃,你还想回黎母寨吗?”
阿桃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节松开又收拢:“……我没有地方去。”
“我问的是‘想不想’,不是‘能不能’。”
炭火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陈折没有催她,拨了拨炭火,等火苗烧得更稳一些。
“不想。”阿桃说。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提上来。“我不想回去。可我没办法。阿妹在这里,小的也在这里。我要是跑了,符家的人会来闹。我阿妈年纪大了,我阿爹不在了,没人能替我挡这个。”
“如果不用跑,不用躲,光明正大地留在这里,你留不留?”
阿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扇没有完全打开的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光明正大,怎么光明正大?”
“你阿爸收了他们一匹布一筐米,对不对?”陈折说,“我以你的名义帮他们治病,你再给他们防治疾病的药膏,这些加在一起,能换来足够让他们不再计较的那些东西。”
阿桃看着她,像是在消化她刚刚听到的话:“……你让我给他们东西?让我回黎母寨,当着符家的面给?”
“你去不去?”陈折问。
阿桃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土和草汁的痕迹。她把手摊开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件自己很少认真看过的物件。
“……以前我不敢想。”她说,“可今天我看到我阿妈,看到阿妹,看到小的还在——我就想,要是往后不用再怕生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