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离村子还有一段路,庭柯牵着孩子,问起她的来历。山道上已看不见先前那些村民,郁长淮提灯走在前面,灯光照着石阶,也照见孩子拖在地上的红裙。
据她说,她姓周,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没有正经取过名字,大家便叫她周小妹。
“你家里还有谁?我们送你回去。”
“没人了。我爹收了钱,就走了。”
庭柯低头看她。小妹说这些话时,声音还有些哑。
“我几个姐姐都被爹卖了。后来他有了钱,就带我搬到外头住。这次回来,他说要给姐姐烧香。”
“他没告诉你要成亲?”
小妹摇头。
“回来才说钱花完了,养不起我,往后让我跟着那个男人过。他收了钱,我就没再见过他。”
夜风将嫁衣吹得贴在腿上,露出孩子细瘦的身形。“我跑过一次。”小妹又道,“还没出村,就被他们抓回来了。”
庭柯没有再问,只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中。
前方渐渐露出屋舍。三宝村依山而建,屋后的峭壁遮住了半边天,几处窗灯嵌在黑沉沉的山影里。村口老槐树上挂满红布,年久的已经褪成灰白,新系的却很鲜艳,夜里远远看去,仍辨得出那一点红。
树下砌着神龛,供了一条双头石蛇。两颗蛇首并排探出,颈上披着红绸。香灰漫过了供碗的边沿,底下压着一层烧剩的纸钱。
小妹贴着庭柯,带着她远远的绕了过去,似乎不愿意靠近。
“你娘呢?”郁长淮揉了揉小妹的头发。“你娘也让你爹作这等混事?”
“早就上山了。我爹把她送走,喝了长生酒,就一直没老。”
闻叙白原在前面,听到这里,停下来等她们。
“什么是长生酒?”
“男人成了亲,把妻子献给蛇神,就能得一杯神酒。他们说,喝了便能长生。”
庭柯回头看了一眼石蛇。红绸从蛇颈垂下来,底端浸在香灰里,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山道上的祝词又在她耳边响起来,唱的明明是生死不离,不成想送到半路,新郎便能独自回家。
“怎么不许妻子送丈夫上山?”郁长淮道,“若是酒的缘故,女人喝了不也一样?”
“我不知道。村里都说只有男人能长生,最早就是那个白砚。他妻子上山以后,他几十年都没老。”
巷中传来一声门响。庭柯望过去,一个男人正站在自家门内看他们,认出小妹,便把门合上了。两扇门上贴着新的囍字,底下还露着旧红纸,雨水泡过,边缘粘成了一层。
听到这里,庭柯拢了拢沈知还披给她的外衣,背上仍有些发凉。
闻叙白仍在问长生酒的事。
“那些喝过酒的人,都活下来了?”
“有些活下来了,但是有些喝完就死了,当天就死。”
庭柯转过头。
“你爹知道会死人,还敢喝?”
小妹低声道:“他活下来了,总说自己命好。”
小妹的家在巷尾。
院门很宽,门环下拖着一道锈痕。门一推开,久不住人的潮气便涌了出来。
“你们若是没有去处,今晚可以在我家过夜。”
郁长淮提灯往里照。枯草长到了阶前,中间踩出一条窄路,墙根堆着从屋顶落下的碎瓦。正屋有几处窗纸破了,拿旧布塞着,布角垂在外头看着脏的不得了。
“你们回来多久了?”庭柯问。
“没几天。我爹一直把我关在西边那间屋里。”
那扇门上新钉了一只铁搭扣,木头从钉子旁裂开,露出浅白的茬口。庭柯走近,见里面只放着一张床,薄褥下露出草梗,桌上还有半碗干饭。一根截断的红绳拴在床脚。
小妹留在门槛外,没有跟进去。
闻叙白查看过院内,先设下禁制,又将持斧的轿夫拘在空屋。入村后他已问过巫祝的住处,也知道今日的婚事还牵涉几户人家,须得连同祭册一并查。
“长淮,你去照看伤者,叫各家明早到蛇祠听问。”他道
沈知还另开了东厢房,撤去床上蒙着的旧布。庭柯刚要进去,便被迎面的灰尘呛得咳了一声。
沈知还将她拦在门外。
“等一会儿,里头还没收拾好。”
“我帮你。”
“你替小妹看看还有没有伤,其他交给我。”沈知还拉着她做到院子的椅子上“马上就好”
庭柯带孩子在廊下坐了。小妹起先还肯挽起袖子,等湿布碰到伤处,手便往回缩。
“是不是弄疼你了?”
庭柯放轻了些。孩子没有喊疼,目光却一直落在西屋门上。她顺着看过去,停了片刻,才道:“今晚跟姐姐睡吧。”
小妹这才转过脸,轻轻点头。
等屋子收拾妥当,郁长淮也回来了,袖口多了几道血污。他报过伤者的情形,又补好院外的阵,连热水都没等,进屋便睡下了
庭柯却一直没能睡着。
小妹蜷在被子里,换下的嫁衣搭着椅背,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照得衣上的金线发白。庭柯听了片刻孩子的呼吸,轻轻掀开被角,披衣下床。
院中月色很冷。墙头的枯草落下细长的影子,风过时,影子扫着阶前的碎瓦。远山遮住了大半夜空,几颗星悬在屋脊上方,村中已经听不见人声。
沈知还住在隔壁。她才敲了两下,门便开了。
他尚未解衣,看见是她,先将她拉进门,握住了她的手。
“冷不冷?”
庭柯摇头,指尖却往他掌心里拢了拢。里间传来郁长淮翻身的声音,她压低嗓子:“我有事跟你说。”
沈知还取了外衣,陪她回到廊下。灯搁在两人身侧,庭柯坐下后仍没松手,他便挨着她坐了。
“今天的事,我越想越不对。”
“说来听听。”
他将外衣拢在她肩上,又从储物囊中取出水囊和杯子。水在他掌中渐渐冒出热气,庭柯接过来,手终于慢慢的热了起来。
“白砚身上的情形,我在蕙儿身上也见过。那日她的肉身已经开始腐烂,生痕却还没散。”
她望着杯口的热气,慢慢理着思绪。
“白砚说,他们夫妻都没修行过。我虽没给他搭脉,不能确定他的灵根,可他来铺子那天,身上确实没多少灵气。今天却灵气四散,快把他身体撑爆了。这才隔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