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不负你

文成帝在收到萧振投敌的消息时气急攻心，猛地一口鲜血自喉腔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正大光明殿里，只余下他一人，孤立无援，房门紧闭。桌案上的奏章被他一股脑地扫至在地，凌乱地散在地上。房内触手可及的东西全被他砸碎，直至空无一物。

他仿若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发髻散落，衣衫不整，全然没有之前高高在上的帝王的威严，一朝之间好似苍老了十余岁，如同田间老翁。

完了，一切都完了，这个王朝彻底断送在他手上了。

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他的金银珠宝，他的美人，全部化为乌有。

逃无可逃，无处可去，他惶然地接受着命运的审判。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闭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阳光射进屋内，文成帝抬起手，眼睛半眯的在来人身上缓缓扫量，却没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他撑着最后的力气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至众人面前，嗓音苍老：“萧振人呢？他为何不来见朕？”文成帝嗤笑出声，声音骤然变得尖锐：“是不敢吗？朕待他不薄，为何要背叛朕！”

文成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事到如今，他依旧不明白，萧振为什么会这样做。财富地位权势，他都给他了啊，难道眼前的这个人会给他更多的权势吗？如果这个皇帝是个聪明人就不会这般做，他的权力越多，威胁就越大。

见他死到临头还在怨天尤人，丝毫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裴念安听不下去了，萧将军这么好的人，实不该被人误解。

她挺身而出向前一步，眼神锐利地看向他，轻笑一声，语气平静：“背叛？从始至终，他一心侍国，忠心待君，他对得起所有人。要说背叛，是你背叛他在先，是你辜负了百姓的信任。”

她字字铿锵，句句有理，堵得文成帝哑口无言。

从来都没有敢这样忤逆他，她又算个什么东西？文成帝怒急攻心，正要开口驳斥她，却见她咄咄逼人，丝毫没有他能开口的份。

“要说背叛，当仁不让的是你。垂涎臣子的妻子，趁萧将军远征使用龌龊手段，逼死他心爱的人。为君不仁，对下不义，沦得今日的后果都是你应得的。”

闻言，文成帝瞳孔猛地一缩，神情讶异，嘴皮轻颤地问她：“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当年那件事知情人全部被他下旨处理掉了，那个小宫女也被秘密处决，按理说是不会被流露出来的，但现在那件事就明明确确地摆在他面前。忽然想到此处，文成帝变得惊恐：“萧，萧振也知道此事了？”

裴念安嗤笑一声，冷眼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文成帝身影摇晃几下，扶着离他最近的座椅才堪堪站稳。他垂下眼眸，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可他仍不明白，一个女人，在他心里就这样重？

文成帝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眼中泛泪，自嘲道：“没想到，朕居然会有沦为阶下囚的一日。”

“这是你咎由自取！”

花姨再不袖手旁观，她上前一步，面上带着恨意地驳斥他。

“你又是何人？”

“取你狗命的人。”花姨咬牙切齿，眼尾泛红，身子因为震怒而微微颤栗。

文成帝还想再问些什么，花姨却没再给他机会。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带着恨意直直地刺入他的胸膛。

文成帝来不及躲避，连挣扎都未。只听见穿透皮肉的声音，他垂眸去看，胸前渗出大片血痕。明明是锥心的刺痛，他却好像感受不到一般，浑身发软，身体的温度仿若被缓缓抽空，意识一点点消散，眼前走马观花地看到很多画面，最后趋于黑暗。

“咚—”的一声，文成帝怒睁着双眼，浑身僵直地倒在地上，明黄色的龙袍被殷红的血液染红，整个人再无声息。

大仇得报，一直支撑花姨的那口气也就此消散。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脚步虚浮。

就在她身子疲软马上要倒下之际，裴念安迅速上前扶住她，担忧地问：“花姨，还好吗？”

花姨迎上她的注视缓缓摇头，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花姨没事，放心。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们处理了，花姨先回去了。”

“苏润。”花姨侧首喊他。

苏润行至花姨身边，稳稳揽着她的肩头，替她稳住身形。

“念安，放心吧，有我陪在花姨身边。”苏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扶着花姨向外离去。

看着花姨的身影，裴念安觉得她比自己离开时更苍老了几分，瞬间顿觉心底酸涩。

途经谢清宴身边时，花姨止住脚步，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多谢你，让我这半老徐娘，也能有手刃敌人的一天。这个礼，你受得起。”语毕，花姨俯身，朝他行了个大礼。

谢清宴向旁侧了半步，没完全承了她这份礼，快步向前扶起她：“您言重了。”

花姨款款一笑，由苏润搀扶着，再无留恋地向外离去。

至此，延续百年的燕朝彻底殒灭，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朝代。

殿内人都退了出去，将空间留与他们二人。裴念安静静地立在他身侧，轻声开口：“燕朝覆灭了，往后重担，都落在你肩上了，百姓们等着你为他们开拓美好的未来。”

谢清宴目光落于她身上，轻握着她掌心，指尖相扣：“你会陪在我身侧吗？”

裴念安睫毛轻颤，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微微启唇，正欲说些什么，谢清宴只微扬起唇角，抬手抵住了她未开口的话语。

“嘘。先别说，给我些时间，我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

裴念安不明白他的意思，谢清宴也不说透，有些话，不消说，她静待自己的行动便可。

天朗气清，择日，谢清宴行登基大典。朝堂之上，他宣布自己思索已久的想法：

“自今日起，世间再无燕朝。原燕朝千里疆土，尽数归于天宁王朝，南北无界。燕地万民，皆为天宁万民，一视同仁，赋税归一、律法归一，无地域之别。”

百官齐齐躬身应和。

谢清宴神色沉静，再度启唇：“传朕命令，即刻打开粮仓，赈济各方百姓。废除原有的苛重徭役，清查贪官污吏，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彻查地方官员，凡贪污腐败者，斩；欺男霸女者，斩；劣迹昭彰者，斩。凡安分守职者，可继续留任。”

百官高声应和：“诺！”

一载光阴倏忽而过，新朝在谢清宴的治理下，轻徭役，粮仓充盈，四方安定。市井重新热闹起来，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面上又漾起久不见的笑容，处处一片太平。

天下一统伊始，谢清宴本想重聘萧振入朝做官，却被他拒下。他说，看着天下一片平和，他心愿已了，再无牵挂。只愿余下余生，寻一处闲居，清静安宁，随心所欲。

谢清宴心知此事不能强求，只能应下，随他心意。

沈逸自与单微子成亲后犹如换了一个人，自请入朝为官，为社稷效力，为生民立身。每日的地点除了朝堂就是回家，恨不得无时无刻黏在单微子身边。

那里，永远有一盏烛火为自己而亮，有自己深爱的人在等自己回家，天下之大，还有哪里值得自己留念呢？

花姨继续开着景韶阁，将它改为酒楼。阁中的姑娘多数都被遣走了，花姨给了她们一大笔财产，让她们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有几位实在不舍得离开，天大地大，却无自己的容身之所，便央求花姨让自己留下来，花姨也就应了。

苏润本想继续帮花姨打理着酒楼，却被她劝着，去走一条自己的路。

谢清宴知晓苏润的才能，特聘他为翰林院编修，入朝参议民生政务。他辞别花姨，踏入皇城，成为心怀苍生的清臣。

江却自单微子成亲后，便不再为她担忧了，那个自己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长大了，有疼爱她的人，有她深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