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最后两分

越前再次加入日本队，其实也谈不上需要特别适应。三年前一起参加世界杯的国中生大部分还在，训练基地没有换，连三船教练骂骂咧咧的样子都跟以前差不多。切原是见到越前后最兴奋的那个。第一天训练结束就拎着球拍找过来，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打一场。几个月前越前在美网青少年赢了他那场球，他还记得。

越前正在整理拍线，听完抬了下眼：“你输了。”

“我要跟你再打一场。”切原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理由，“我明年就不打青少年赛了，听说你还要继续打，以后想在正式比赛碰到都不知道什么时候。”

越前把球拍放进包里：“等世界杯结束。”

切原眼睛一亮：“真的？”

“等赢了德国。”

切原马上点头：“行。”

明明决赛还没有开始，两个人就已经默认日本会赢下德国。旁边听见这段对话的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其实越前对自己的决赛位置明显有一点意见。最终名单公布以后，他盯着单打三看了几秒，抬头问迹部：“为什么不是单打一？”

迹部没有停下手里整理资料的动作，甚至都没有抬头：“你才回来。”

“我要打单打一。”

“单打一已经有人了。”迹部看了他一眼。

越前又看了一眼单打一位置幸村的名字。迹部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把后面的可能性一起堵死：“教练组没兴趣为了满足你想跟手冢打一场的愿望重新排整个阵容。你要是真想赢德国，那就赢得干脆点。”

越前皱了下眉。

越前最后也没再抗议。他本来就不是非得靠嘴把意见讲到底的人。而且他也不是不知道，教练组这几个人根本不会因为他的个人愿望就重新排参赛名单。看到单打一那栏幸村对面的名字，他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对手，既然不是打手冢，那对手是谁都一样，反正他会赢。

另一边，真田看到自己的搭档名字以后，心情就没有这么平静了——

之前是仁王雅治，现在是远山金太郎。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他忍不住很认真地怀疑教练组是不是故意的。仁王至少是长期打双打的人。哪怕他的比赛方式难以预测，但仁王本人对站位、补位和双打结构本身都非常熟悉。远山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的比赛建立在极强的本能、速度和临场反应上，有时候一个球出去以前，连他本人都未必提前知道下一拍要怎么处理。

真田拿着名单直接去找了黑部教练。真田还什么都没说，黑部就问：“有什么问题？”

“没有。”

“那就按计划准备。”

远山本人对这个搭档也不是特别满意。他知道名单以后先“欸”了一声，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幸村：“我想跟神之子搭一次双打。”

幸村笑着问：“为什么？”

“想看看我们两个一起打会怎么样啊。”远山说得理所当然。不过他想了一下，很快又自己改变了主意，“不过还是算了。你这么厉害，做搭档就不能打你了。还是做对手比较有意思。”

幸村觉得远山很有趣。而真田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未来两天大概不会太轻松。

远山和仁王虽然都不属于“按照真田预期行动”的类型，但他们的问题性质完全不同。仁王会主动改变模式，让别人以为自己看懂，再故意把刚刚形成的判断打掉，他只是很完美地隐藏掉了自己的思考过程。而远山更像是单纯跟着球走。他的判断速度极快，身体也经常能跟上脑子里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因此很多在别人那里必须提前规划的变化，在他这里可以到了最后一刻才决定。

决赛开始前，他们有一天准备时间。这天上午，两个人就因为中路球差点撞了三次。

第三次以后，真田终于停下来：“你准备抢中路的时候要提前说。”

远山抱着球拍，很疑惑地解释：“我没看到球我怎么知道要不要抢。”

真田沉默了两秒。

站在场外的迹部偏过头没忍住笑了一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越知正在旁边记录配合情况，表情也非常平静。

真田看了他们一眼，心里那个“故意折腾他”的判断又往上升了一点。

不过，两个人还是找出了一套能够使用的方式。真田负责把最基本的线路和后场结构稳住，为远山保留足够的自由活动空间，让远山根据回球临时判断。远山一旦启动，真田先判断远山制造出来的新位置，再补剩下的部分。

这种打法完全谈不上成熟，但至少能打。

幸村那边则是在准备跟手冢的比赛。

手冢出战单打一，没有人觉得意外。最开始幸村看到名单时只点了一下头，很快重新低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资料。事实上，在德国正式公布名单以前，他已经看了手冢最近几个月的大部分公开比赛录像。他自己的教练团队也一直在整理手冢的数据。

这并不只是为了世界杯。

按照两个人现在的排名和上升速度，以后在职业比赛里碰见只会越来越频繁。今年夏天，他们已经交过一次手。那场比赛幸村三盘赢了。可比赛是在红土，较慢的球速和更长的回合给了幸村足够时间建立自己喜欢的结构，手冢很多原本可以更快完成的进攻也被场地削弱。

世界杯的场地是硬地。

几个月前，手冢也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Challenger冠军。从最近几场比赛看，他原本的优势更加稳定，更加明确。他在德国的团队一直在做的事情没有变化——让他的比赛越来越完整，让对手越来越难找到一个可以反复攻击的地方。

没有明显弱点，这件事本身是最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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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当天，主球场很早就坐满了人。

三年前，日本还是第一次站上这个级别的决赛。现在他们以卫冕冠军和世界第二的身份重新面对德国，现场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介绍两支队伍时，看台上的声音几乎盖过广播。

第一场是单打三。

越前走进球场时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德国派出的选手十六岁，目前仍以青少年赛事为主，却已经长期处于世界青少年前列，今年四站大满贯都进入了后半程。两个人此前没有正式交过手，对彼此却并不陌生。

比赛从第一盘开始就很快。

越前先拿下6–4。第二盘德国选手改变接发位置，开始主动压越前二发后的第一拍，几个关键局处理得更加坚决，以7–5扳平。决胜盘两个人一路咬进抢七，越前在4–4后连续拿到两个主动机会，最终把比分拉开。

6–4，5–7，7–6。

日本先拿下一分。

越前回到场边时，切原第一个凑过去：“打得也太久了。”

越前把帽子摘下来，擦了一下汗：“我赢了。”

“我知道。”切原看起来很开心，不光是因为越前为日本队赢下了第一分，“所以世界杯结束以后别忘了。”

越前看了他一眼：“没忘。”

然而日本的领先没有维持太久。德国连续拿下双打二和单打二。两场比赛都不是完全一边倒，日本也有过机会，可德国在关键分上的稳定性明显更高。第三场结束以后，大屏幕上的团体比分变成1–2。

再输一场，日本的世界杯就到这里结束。

双打一——真田和远山。

两个人上场前，远山还在活动肩膀，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大比分落后而紧张。他甚至有点兴奋：“被打回来就要打回去！”

比赛并不顺。

德国双打从第一局开始就明显在针对他们临时组合的弱点。他们会不断把球送到两人责任区交界的位置，也会利用远山大范围移动以后留下的空当重新组织下一拍。真田和远山训练里已经处理过类似问题，可正式比赛的节奏更快，对方也不会给他们太多重新确认的时间。

第一盘5–7。

第二盘前半段，两个人依然打得有些磕碰。远山有一次突然从底线冲到网前，真田原本已经准备处理那一拍，只能临时收住动作。好在远山自己把球拿下了。

回位时，真田看了他一眼。

远山笑得很开心：“刚才那个俺打得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真田只提醒：“下一次往前之前看一下右边。”

远山回想了一下真田刚才的站位，很快明白：“哦。”

他们没有突然变得配合默契。只是随着比赛进行，两个人开始越来越清楚对方大概会把场地变成什么样。远山开始在自己临时改变位置以后主动注意真田留下的区域，真田的补位也越来越顺畅。

第二盘后半段，日本抓到一次破发机会。

6–4。

决胜盘，德国组合明显加强了对真田的压制，试图让他承担更多后场球，再利用远山移动过大的特点制造空当。这个思路在前几局确实有效。真田连续跑了几个大范围回合以后，远山反而主动往后退了一点：“这边交给俺来。”

比赛打到4–3，日本领先。接下来一个德国发球局里，远山连续追到两个看起来几乎已经失去位置的球。第二个回球质量不高，对方网前已经准备结束，真田却提前移动，把下一拍从中路截了回来。

德国的站位终于散开了一点。远山已经冲到另一侧，下一拍得分。

这一局日本完成破发。

后面的比赛没有再被拖回去。最后一盘6–3。

大比分2–2，日本队把比分拉回来。

远山在结束比赛后累得直接坐在了场边，仰头喝了半瓶水才转头看真田：“你好厉害，我们以后还可以再搭。”

真田正在擦汗，听见以后动作停顿了一下：“有机会再说。”

接下来只剩最后一场。

单打一：幸村精市对手冢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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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进球场时，现场非常安静。

现在的两人太熟悉彼此了。

从三年前的那届世界杯，再到进入职业赛场，两个人都把对方当成了强劲对手。两个人的团队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研究对方的打法，可以说两个人的风格，优势，弱点，基本上作为一个职业运动员的一切，都被摆在了桌面上。到了这种时候，再花前几局慢慢试探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从双方公布比赛阵容开始，所有人都默认这即将是一场水平远超高中生的职业级比赛。

第一盘从开始就进入了很高的强度。

手冢的状态比幸村夏天见到时更加完整。发球没有追求单纯速度，但落点和旋转变化很难让幸村直接抢到优势。发球后的衔接同样干净，只要第一拍把幸村稍微压住，后面很少主动把控制权重新交出来。

在底线对峙上，幸村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幸村最擅长从重复里找到入口，可手冢几乎不会给他一个可以长期重复攻击的地方。反手稳定，正手同样没有明显漏洞，移动和回位很少出现连续失衡。幸村尝试过几次改变节奏，手冢大部分时候都能很快重新把回合收回到稳定状态。

第一盘4–6。

换边的时候，幸村坐在椅子上喝水，脑子里已经把前面十局重新过了一遍。

他不能等手冢出问题。至少不能指望那个问题自己出现。

第二盘开始以后，幸村逐渐改变了比赛方式。他不再只是寻找手冢已有的漏洞，而是开始把比赛变得更加复杂。他在主动增加每一个回合里的选择。

看起来同样的准备动作，他会改变旋转。在连续两次把球压深以后，第三次回球，幸村突然放了一个短球。对于接发以后原本可以直接抢线路的机会，幸村反而把球重新送回中间，让手冢多打一拍。很多变化单独看都不复杂，可它们不断叠在一起以后，每一拍需要判断的东西越来越多。

手冢绝大多数时候都判断对了。

可幸村并不需要他每一次都错。只要十次判断里多出一两次不够理想，回球稍微短一点，站位晚半步，或者选择了一条并非最优的线路，后面的结构就会出现变化。

第二盘中段以后，比赛慢慢向幸村想要的方向偏了一点。比分却始终没有真正拉开。

手冢的调整速度非常快。第二盘后面几局，他已经看出来幸村在做什么。手冢开始做相反的事情。他开始主动减少选择。他放弃掉尝试每次都在复杂回合里争夺主动，而是用他最擅长的精确控制，用更稳定的回球把球留在几个固定区域。原本被幸村不断拉开的比赛重新收紧。

两个人一路打进抢七。幸村最后只多拿到两个关键分，以10–8拿下抢七，7–6扳回一盘。

决胜盘开始时，比赛已经打了很久。

没有人主动降低强度。

手冢还是保持着近乎整齐的动作，发球、移动、回位看起来和第一盘差别不大。只有在非常细小的位置，幸村才能感觉到他的球已经出现一点微不可见的变化。几个连续大范围移动以后，下一拍的准备会稍微提前，明显是在减少额外消耗。

幸村感觉到自己的情况也没那么乐观。打到第三盘，他的腿开始发沉。他没有办法继续维持前两盘那种不断制造复杂结构的方式。发球质量也在下降，几个原本可以通过移动重新拉开的球，他开始依赖提前判断。

比赛因此变得更直接，但却一点都没有变轻松。

第三盘前半段双方一直保发。到4–4以后，手冢的发球局被拖进整场比赛最漫长的一段。

第一次平分时，两个人都还没有太明显的反应。第二次、第三次以后，场边已经很少有人说话。幸村拿到过破发点，手冢用一记外角发球救掉；手冢拿到局点，幸村又在长回合里把比分重新拉回来。

八次平分。

这一局几乎耗掉了两个人最后一部分可以随意使用的体力。幸村后来已经不再试图把每一拍都控制到自己最舒服的位置。他开始盯着几个真正值得争的机会。手冢同样开始缩短部分回合。两个人都知道，再继续把每一个球打成十几二十拍，后面谁也撑不住。

最终手冢用一记外角Ace避免这一局再次拖回平分。第九局，手冢保发。

5–4。

下一局轮到幸村。他的一发已经明显不如前面稳定，手冢很快把比分推到30–30。幸村靠一个发球后的正手拿到局点，下一分却被手冢重新拖进底线，比分再次回到平分。

这一局最后还是幸村保住。

5–5。

第十一局，手冢的发球质量稍微掉了一点。这一局的第一分，手冢发出了一次双误。但他的状态很快回来了一些。当幸村把接发压深，手冢回球依旧稳定。两个人交换了几拍以后，幸村没有继续增加变化，只把球不断留在足够深的位置。等手冢先改变方向，他提前半步移动，接住了那一拍。

幸村终于在后面等到了机会。这一局幸村拿到两个破发点。第一个被手冢直接用发球解决。第二个打了很久，最后手冢正手沿直线出界。

幸村破发。

6–5，幸村领先。

换边时，他坐下以后很久都没动。

还要一局。拿下他自己的发球局，他就赢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局不会简单。

幸村站到底线准备发球时，腿已经沉得几乎能清楚感觉到每一次启动的重量。第一分，幸村也送给手冢一次双误。而第二分，他的二发质量不高，手冢很快建立0–30的优势。后面幸村追回一分，下一分却在一个原本占据主动的回合里把正手打长。

15–40。

两个破发点。

现场安静得只剩下零散的声音。

幸村站在底线，低头拍了几下球。

第一分，他终于发出一个质量很高的外角。手冢勉强把接发压回来，幸村没有试图直接结束，只把下一拍重新打深。手冢先改变线路，幸村提前判断到，正手沿斜线重新拉开。

30–40。

第二个破发点更长。手冢把比赛重新带回他最稳定的底线结构。幸村已经很难继续大范围改变节奏，只能一拍一拍跟住。七拍以后，手冢先把球送向反手深区。幸村移动到位，回球稍微短了一点。

手冢往前。

幸村提前判断到了。下一拍，他没有跟着继续往后退，反而向前半步，把球从手冢准备进攻的线路里截了回来。

手冢重新调整，球落在中路。

幸村再压一次反手。

手冢回球出界。

平分。

后面的几分几乎已经不剩什么漂亮的东西。两个人都在用最后的判断和体力撑住每一次回合。幸村先拿到赛点，被手冢救掉；手冢随后又拿到破发点，幸村靠一记二发后的连续进攻重新追回。

比赛不断回到平分。四次平分，这一局谁都不肯放掉。

幸村第二次拿到赛点。

发球出去后，手冢的接发依然很深。幸村退了半步，把球送回中路。手冢没有急着改变，下一拍继续压深。两个人交换了几次以后，幸村忽然把球拉高了一点。

手冢向后调整。回球依然准确，可没有之前那么深。

哪怕只差了一点点，但对幸村来说，这已经够了。

幸村往前，正手压向另一侧。手冢追到了这个球。但球被救回来时已经没有什么质量。幸村最后一拍没有再做变化，只把球打向空出来的场地。

球落地。

7–5。

幸村站在原地，握着球拍，很久都没有动。手冢站在另一侧。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幸村甚至觉得如果现在立刻坐下，他大概短时间内不会想再站起来。球拍撑在地面上，手臂也已经没有多少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