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错过
宋持脸上没有喜色,只是端详她,像读一封洋文信,逐句去找哪一句底下还压着另一句。
“不会是跟闻峋赌气吧?”
这人她骗不过:“有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自己也想弄清楚。”
“行。但我有三句话。”宋持说,“头一句,我不做挡箭牌。你站在我跟前的时候,眼睛得落在我身上。第二句,你的规矩照旧。信送号房,不登门,不面议,要见,白天见,人多处见。第三句,你哥哥那边,我去说。”
“不必,我自己去说。”
他没坚持:“好。”
他端起窗台上那碗茶递给她。茶凉了,涩里透一丝回甘。他立在对面瞧她喝,脸上这才浮起一点笑。
“与霏。”
叫完了,他没改口叫回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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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外的旅馆。
闻峋换了套深蓝西装下楼,气色比昨夜强些,强得有限。
“药我吃了。”他下来第一句话说。
“我去过宋记了。”她说,“我跟宋持说,我想试一试。他答应了。”
她等着他发作。
他果然沉默着。
他却笑了:“好。”
他拉开藤椅请她坐:“宋少爷家世清白,为人也正。昨天桌上我那几句话,他听得懂,也接得住。这样的人靠得住。宋伯父性子急,你多担待些,往后进了门——”
“只是处着,不议亲。”
“处着也是正经事。正经事,就该告诉爹。”
“我自己写信。”
“你写你的,我写我的。我做哥哥的来北京亲眼见了,回去一个字不提,往后爹知道了,头一个骂的是我。”
句句在理,她挑不出错。
“昨夜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喝多了,我也说多了。”他说,“你的事往后有人管,我手伸那么长,不像话。”
他太好说话了,好说话得叫她心里发毛。
“你几时回苏州?”
“过几日。呢料装完车再走。”
他送她上了黄包车,扶着车把:“宋少爷是个好人。替你高兴。”
车子拐过街角,他的笑一直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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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掌心是那只褐色药瓶,软木塞被摁进去半截。
他回门厅讨了碗温水吞了药,问账房:“东单的电报局几点关门?”
还是那个柜台。报务员拿铅笔逐字点着念:“妹与宋持相处,霏已亲允。宋伯父处,请父代告。峋。——收报人?”
“苏州,文公馆,文生泽先生。”
“复电送哪儿?”
“不用复。”
出了电报局,他走到东单牌楼底下。宋记的招牌在牌楼东边,他背过身去瞧街对面。宋记斜对过,一家关了张的南货铺,门板上贴着张卷了边的红纸:招租。
他过街把红纸揭了。
门板后头钻出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哎,揭我条子做什么?”
“这铺面,赁多少?”
老头报了个数,见他不还价,反倒犯起嘀咕,往对街瞟:“不瞒您说,对过宋记的掌柜前些日子也来问过,人家是老主顾,我总得先问问他——”
“你去问。他出多少,我加一倍。明早到前门外旅馆找我签字。姓闻,耳门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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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宋持约她去北海。
五月头上,太液池边柳条垂到水面,白塔的倒影叫游船划碎,又拼回去。宋持赁好了船,她跨上去,船身一晃,他虚扶一下她的胳膊,等她坐定才松手。
他桨划得匀,入水几乎没声。
船出了码头,她问:“你那封信上写不急。你图什么?”
桨在水里划了三下,第四下他才开口:“胡同口那回,你说,文家欠宋家的情拿生意还,拿女儿还的,那是卖。”
她记得。
“家父领我去的舞会饭局,一屋子小姐太太,说话都绕三道弯,心里都在拨算盘。”他说,“头一回听见有人站在门槛里头,把算盘扔回我怀里。我就知道,这样的人急不来。”
风把她鬓边一绺头发吹到嘴角,她勾开了,伸手去够他的桨:“你教我。”
他把一只桨交给她,挪到她身边,隔着一拳坐下。“手腕别使劲,使腰。桨叶立着进水,平着出来。”
她头一桨溅了他半边袖子,第二桨在水面上滑空了。第三桨,船头总算往前拱了拱。
两只桨一快一慢,船歪歪扭扭往前蹭,在水上拖出一道曲里拐弯的印子。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持没说什么,把自己那只桨的劲收了几分,正好迁就着她的快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船靠岸时,码头石阶上站着宋记的小伙计,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个黄信封。
“掌柜的,苏州急电,四七一九,加急,小的一路问着找过来的……”
宋持接过来,没当着她拆,走开几步,背着身拆了。回来时,电报纸上多了一道折痕。
他递给她。
「文家已允。月内遣媒过礼。汝速归苏议亲。父。」
文家已允。
前天在前门外旅馆的门厅里,她只跟一个人说过那句我想试一试。
——“正经事,就该告诉爹。”
她当他说的是写信。信走五六天,电报一天就到。
宋老爷盼这门亲盼得当着爹的面摔儿子的信;爹是个老好人,听见孩子们处着,只当是喜事,转脸就会去宋家报信;宋老爷听见一个“允”,连夜就要遣媒、过礼、把儿子押回苏州。
她最怕什么,他也清楚。越逼,门关得越死。
东兴楼上他替宋持提了一回亲,要她当他的面回绝。她没回,掉头去了宋记。
于是他再提一回。这回不必他张嘴,叫宋老爷替他张。
“与霏,”宋持说,“我父亲那边,我去回。”
“你回什么?”
“回他我不回苏州,亲事我自己做主。他要遣媒由他遣,媒人到了文家门口,文伯父不应,也只好原路回去。”
“我爹会应。宋伯父拉着他的手叙两句老交情,再提两句怡和的单子,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不应。”她把电报折好还给他,“你回你的,我回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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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单电报局。
报务员一抬眼,认出是她,又看见她身后的宋持,手里的笔搁下了,眼珠在两人脸上溜了三圈,赶紧埋头抽出两张电报纸。
宋持拿一张去了柜台那头。
她提笔。
「女与宋持相交,乃女自主。不议亲,不过礼。宋伯父处,请父亲婉辞。女自有分寸,勿听旁言。霏。」
报务员点到“旁言”二字,抬眼瞅她,又低头拨算盘。她把上礼拜东城诊所结的病历钱码在柜台上,一块大洋,几枚铜子。
那头宋持也写完了,只一行。报务员顺口念出“儿不归——”,宋持瞥他一眼,他便把后头的字咽回去,接着拨算盘。
两张纸叠着落进木匣。
“前天下午,”她问,“是不是有位穿西装、个子高的先生,来发过一封去苏州的电报?”
报务员思索了一番,回:“无可奉告。”
但看他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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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外旅馆,账房从柜台后头抬起脸:“闻先生?退房了,一个钟头前叫车去了车站。”
“哪个车站?”
“东车站,五点一刻往天津的车,到天津换津浦。”他瞄了眼挂钟,“这会儿四点半,小姐要赶,兴许还赶得上。”
他说过几日。说呢料装完车再走。
结果呢?骗人的。
也是,去年八月初五,早上六点的车,她也没跟他说。
这人,睚眦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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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门东车站,乌泱泱全是人。拎箱的,挑担的,抱孩子的,长衫短打洋装挤成一锅,往一个方向涌。脚夫扛着行李喊借光借光,车头喷着白汽,汽笛一声长鸣,满站台的人都加快了步子。
黄包车堵在前门大街上,她早跳下来一路跑过来,这会儿在人缝里一节一节地找。三等车没有,二等车没有。头等车厢在最前头,门口穿制服的茶房正弯腰接一位客人的皮箱。那人深蓝西装外罩风衣,背对着她,一只手扶着门边铁扶手。
“闻峋!”
这一嗓子险些没破音。
扶着扶手的那只手紧了紧。他转过身,隔着往来的人头和一片白汽,找到了她。
茶房把皮箱拎上车,催了句先生快些。他没理,从车门台阶上下来,在她面前一步远站定。
“你来了。”
“是你。”她喘得说不连贯,簪子不知掉在了哪条街上,几绺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你给爹打了电报,叫爹去告诉宋伯父。你算准了宋伯父一听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