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36
36恼怒
阿芜晨起在台阶上活动时,破天荒和刚起床的张开霁撞上。
他身穿常服掩唇哈欠,眼泡看起来有些浮肿。
“早啊!”
阿芜突如其来的招呼吓了他一跳,半个哈欠硬生生收回去,眼神呆呆傻傻望过来。
“你也有睡过头的时候?”阿芜稀奇。
“……”张开霁眨了眨眼,“人也不能日日上值吧。”许是没睡醒,声音比白日多了两分沙哑。
他说完自己愣了,瞥眼看向正屋。
阿芜正自顾伸展,没有一点多余的反应:“你休息我可不能休息,吃完饭我就去书院了!”言语间隐约有几分较劲。
张开霁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回了房。
临近中午的时候,黄典事收到一个消息。
“府君在理事厅给您收拾了一张书桌,叫您明日开始去那儿办公。”来传话的是陈昶。
“搬去理事厅?其他人呢?”
“他们不去。”
“我一老头子,听又听不懂去上官跟前裹什么乱啊?”黄典事又惊又疑。
“要的就是听不懂。”陈昶憋笑,“他想找您老学土话呢,放眼整个县衙,没人比您说的更土了。”
黄典事凝噎半晌,十分苦相:“……我快八十咯。”
“八十——八十——”
架阁库。
张志正端着一捆文卷,顺着架阁上的序号比对翻找。
没等他找齐全,六子也捧着一堆跑进来。
“放哪儿放哪儿?这个放哪儿?”六子跺着脚,着急出去。
“你,这些不是刚刚送出去吗?”张志认出来。
“太多了!他们桌上都堆成山了,实在放不下。你那也别找了,今日能办完桌上那些已经顶天。”
“这还多?这几日送过去的还抵不上之前半天的量呢,也没见郎君出门啊……”
“不讲不讲,快拿走,我一会儿还得上值呢。”
楼上的值房里,张开霁合上手里的案卷,朝下首道:“昨天那个布驿图我再看看。”
对面的陈昶抬头,眼神点了点门口的黄典,没有接茬。
张开霁沉默良久,用略显怪异的语调叫道:“黄老。”
黄典抬头,犹犹豫豫:“府君叫我?”
张开霁嚅唇,似嘴里含了颗刚出锅的芋头,舌头不听使唤:“昨日,昨勒个布驿头拿把我看哈。”
黄典茫然:“撒子头?我勒里没得别个头啊?只有我一个头。”他指自己脑袋。
“……”
张开霁沉默,“布驿头,地头的头,不是说脑壳。”
黄典立刻:“地头的事不归我管撒,那要找田丞!我勒里只管乡民纠纷,最多工事也管一点嘛……”
“不是种田的地头,是纸上的地头,地图晓得吧?”说着说着忍不住变成官话,用手比了比。
“哦。”黄典也不知是听明白的还是猜明白的,“勒个地头,你讲清楚点嘛,十个字听不明九个,就听明一个头,好好勒官话不讲不晓得为哪样……”他一边找一边碎碎念。
张开霁异常坚决:“不得行,越不讲就越不会讲,你们不要拆我台,以后我但凡在值房讲一句官话,我就……我就罚十钱。”
憋笑的陈昶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好主意啊!我这里正好有个盒子,还挺大……”他翻出一个大食盒,盖子打开,露出满满当当的各色糕点,“这是上回明府娘子送我的点心,没来得及吃,来黄典你包回去给你家孙子,盒子就留给咱们张府君储钱,皆大欢喜!”
“这,这太多咯!”
“不多不多,不够我屋里还有,我惯常牙疼实在吃不来这些。”
两人一推一让,谁都没有多劝张开霁一句。
罚款这事儿,就这么草率定下。
尽管沟通障碍导致办公效率低了不少,但张开霁还是坚持要学,丢下的进度直接用中午和晚上的时间补回来。
接连几天的饭,都是坐在廊边扒的。
眼看着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多,陈昶忍不住感叹:“照这么下去,咱们很快就能攒上一大笔,到时候要啷个用才好嘞?”
黄典提议:“不如把东院扩一扩,正经收拾个饭堂出来吧?虽说咱们黔人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可坐地上扒饭与蛮人何异,叫人看见也不好。”
陈昶眼前一亮:“哎,有理!”
正坐地上扒饭的张开霁:“……”
阿芜也在地上扒饭。
不过是坐在书院的廊下。
“明府娘子,您还是进来吃吧,屋里有桌呢!”教谕探头叫她。
“不用管我,我在这儿挺好的!”她不住往嘴里扒。
“您要怕弄脏纸笔,我给您收拾个新的?”
“别别,读书写字的地儿不好干旁的,会串味。”阿芜连忙回头。
“啊?”
教谕不甚理解,屋里的学童们也一脸不解,但都没多问。
吃过饭便是午休。
但阿芜并没有休。
短短三五天,她已经识得七八个字,不仅能认,还能自己默写。
她不知道这个速度算快还是慢,但她知道离过年已经只剩一个多月了。按照现在一天两三个的速度,到时候铁定认不完,这个赌输定了。
她不想输,就得加时加卯。
一天至少也得认下七个,最好八个,得保七争八才好。
至于她认下它们的方法嘛,也很简单,就是抄默。
不认识的时候对着帖子纯抄,感觉记得差不多就开始默,如此反复,直到一眼认出为止。
放松的间隙她也会问夫子们这些字的读法,含义,通常会用在什么地方。既然学了必然要好好学,只是为了应付了事她才不干。
她问什么夫子们便答什么,待她恭恭敬敬。
如此坚持了几天,阿芜的劲头一点不减,甚至越来越快。夫子们开始主动在课堂之余与她说些相关的典故,甚至诗词的韵律。
尽管十句里面有九句听不懂,但阿芜还是尽力听着,尽力抓住能听懂的那一句。
回到县舍,她通常还得回顾一下当日所学,一开始只是默写字帖,坚持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这些字写起来好似有一些规律,往往小半个时辰就回顾完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便接着回顾夫子说的那些故事,用自己的方式记述下来。
比如一个叫“冬瓜”的,曾经混在王宫的乐队里假装自己会吹竽……
“东”还是“冬”来着?
不确定那就先画个冬瓜吧,王宫她会写,今天刚学的,但那个乐器就不知道长什么样了,她琢磨了一会儿,画了个笛子上去。
反正都是吹的,大差不差,别人不知道她自己知道就行了。以后等学了新的,再替换上去。
读书嘛,和缝缝补补耕田犁地也似乎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