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夜奔
小幼没想到求救路上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内马尔。
最近她本就很糟糕的生活更艰难了。那天她浑身湿漉漉的回家,姨父先打了她一顿,半夜她带着痛辗转反侧,第二天回家姨父又要打她。
几年的时间让她慢慢意识到哭是没有的,甚至有些时候,在她求饶时会挑起姨父和表哥更加激动的情绪,所以她学会了闭嘴,站在原地挨完就行。
可这样她姨父尝不到打人的快乐了,从此家里多了一个受害者,她的小姨。
她小姨不敢反击,又觉得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怨毒之下变成家里的第三个施暴者。
于是小幼就从家里的底端下滑到更底端。
晚回来,一巴掌;回来早了,被小姨踹。总归有各种不顺眼的事情,而这些都能找她算账。
她已经很能忍受痛苦,不过偶尔也会难过自己怎么一个人。
可令她更难过的是,她慢慢地要想不起爸爸妈妈的样子了,只有蓝色的水波留在她的记忆里。
实在痛得受不了了,她就想去找内马尔。
太痛了,请借她一根棒冰吧。
可是内马尔逃命一样的跑远,小幼一低头,看见自己袖子的伤,也许是对方看到了这些丑陋的印子很害怕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身上。后来她怕再吓到内马尔,凡事都躲着他。
今天她按着规定的时间回家,表哥找不到理由教训她,在他吃瘪之后更恨更气,把她推下楼,她从楼梯滚下去,只记得护着自己的头。
小姨在这时回家,径直从她旁边路过。
表哥的暴虐没在一声不吭挨打的小幼身上发泄过瘾,突然抓着小姨一阵打,小姨凄厉地嚎叫。
小幼好害怕,所以偷偷看了一眼,刚好撞见小姨的目光。
小姨被自己的儿子暴打,觉得没了面子,又因为现在的生活精神状态摇摇欲坠,对视之后突然升起怨毒。
她吓得脸色惨白,看着小姨抽出一根不粗不细的铁棍。
这样的棍子打人和巴掌不一样,像是在抡她的骨头,她有次被打中小腿,足足两天都站不起来。
害怕之下她大声求饶,大喊着小姨我错了,可棍子带着风声落在她背上,小幼痛得猛地反弓起背,再重重落下。
疼痛让她有些混乱,于是在下一次重击之前,她奋力地往窗外跳。
她没死。
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听见下楼声,慌不择路地往外。
一路上都没有人,身后是小姨暴戾的骂声。小幼彻底陷入了绝望,甚至已经做好了这次去找爸爸妈妈的准备,可是她脚一滑,紧接着。
她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人。
瘦瘦的,背着挎包,穿着运动鞋,袜子堆在脚踝,手里抱着一个足球。
放在平时她绝对会避开他,可此刻她却下意识:“Neymar!”
这是小幼第一次叫内马尔。
被沙砾擦破的手臂蔓延出疼痛,但这点疼痛和身上任何一处相比都不值一提,她赶紧撑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求求你,救救我。”
不管怎样救救她吧,怎样都好。
她太痛了,痛了一年两年三年,以为眼泪流干了,可其实没有,每天痛不欲生,为什么她要一直一个人。
她抓住了对方的衣服,紧接着也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时对方躲避自己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手里的布料开始发烫,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眼神。
她分不清了,像畏惧像厌恶像躲避,因此猛地抛开他。
“你干嘛啊?”
可内马尔立刻抓住眼前这个人的手腕。
她突然间发抖地摔下去是要干什么?
内马尔想问对方怎么了,又或者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可现在情况特殊,没有时间聊这些,所以他把人拽起来,再快速地转身。
几步之后回头,骂道:“你站着干什么?”
他折返几步,第三次抓住她的手腕。
第一次在他轻轻推着对方而这个人故意摔下去的时候,第二次在刚刚见她吓得纸一样惨白地摔下去的时候,第三次是现在。
而这一次,是为了奔跑。
内马尔回头,他先叫了小幼的名字,这个太难念了。
他偷偷练了几百遍,内马尔觉得很丢人,好在第一次叫出来的时候还不错:
“小幼!”
这是内马尔第一次叫小幼。
他回头看着她,这时他有点想要逃跑的冲动,又有点逃亡时的跃跃欲试,他大喊:
“跑啊!”
下一秒,他们一起奋不顾身地狂奔。
内马尔跑在小幼前面,他每天都要练足球,所以跑得很快,像一匹小马,像飞出的鸟。
穿着和小幼一样的校服,比她高一些,但很纤细,宽宽的白色上衣被灌进了风,鼓起来之后像白色的热气球。
偶尔会有车辆驶过,从车底和地面的间隙能看见两双未停歇的腿,都有着纤细的脚踝,还有着溅起来的尘土和滴落的汗水。
小幼好几次踉跄,内马尔的速度比她快太多,她几乎全部靠他拖着,时不时要栽个跟头,可内马尔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听到背后小姨的叫声,也听到这几年里始终围绕着她的吞去了父母的海浪声。
小幼不明白,就算内马尔比她高一些,可他明明也很瘦,为什么手上的力气这么大,像是要把坠入深海的她拖在岸上。
他那比她大一点的男孩子的手掌,牢牢抓住她的手臂。
就算摔倒、踉跄、要栽跟头也没有松开,紧紧地握着,从未分开地握着。
2002年巴西街头有一场男孩子女孩子的夜奔。
瘦瘦的手交握在一起。
骨头贴着骨头那样交握。
他们一起跑过球场,越过各个街头,内马尔熟知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所以他能轻易地找到路。
他们就这样一直跑,跑到听不见小姨的声音,跑到小幼听不见了要吞噬她的海浪,跑到两人的白色校服被风得猎猎作响,跑到小幼大汗淋漓呼吸急促。
跑到头发被风吹成黑夜的花的形状,跑到内马尔回头得意地笑,跑到他松开小幼的手腕,晨光在两人身边乍起。
他撑着自己的膝盖,向小幼伸手,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说:“我们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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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人在学校碰面。
小幼后来还是回去了,内马尔不懂,但他和对方又没什么交集,最后还是把人送到楼下,不过当天晚上,他总想起小幼脸上的巴掌印。
第二天他犹豫再三,撇嘴晃过去,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想想又觉得烦,这人绝对又要躲着,他看他自己也脑子有病了。
本来烦得要死,结果眼前这人犹豫几次,最后和他说声谢谢。
内马尔一顿。
“也没什么吧不用谢了。”
这样的小秘密让两个男孩子女孩子之间建立起纯洁的友谊。
内马尔每天都要去开心地踢足球,晚上再绕道走小幼她家下面过,如果遇不上他就踢着球回家。如果遇到了就冲过去,递给她一只手。
“我们走!”
男孩子女孩子在夜色下快速地牵住彼此,有男孩子手心的汗水,在地上打滚时的草皮,还有女孩子手心微凉的温度。
他们牵着彼此狂奔,跑去安全的地方。
小幼不是所有的时候都会逃跑,很多都会忍过去。内马尔一听大骂她是傻子,挨打了不跑怎么行。
她说自己寄人篱下只能这样,给他气得够呛,指着她的鼻子骂“那你就忍着吧”,结果回家闹着让他爸爸去把小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