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手艺的夏天
樱桃季结束了,夏剪也收尾了,福山进入了七月。七月的福山是静的,那种被日头晒透了之后懒洋洋的静。樱桃树叶子正是最绿的时候,绿得发黑,绿得冒油,知了趴在枝条上从早叫到晚,叫累了歇一会儿接着叫。海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防风林的时候被滤掉了咸腥,只剩下热烘烘的潮气,黏在皮肤上不肯下来。果农们不用再凌晨三点半下地了,但也没真闲着——施肥、防虫、修农具、补防雨棚上被去年台风扯松的支架。樱桃树一年红一次,剩下的十一个月全是准备。林德厚说种樱桃的人其实只做两件事:等樱桃红,和让樱桃能红。等只要耐心,让才要功夫。
福山村的手艺人们也没闲着。樱桃季是鲜果的旺季,却是手艺的淡季——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树上的果子,没人顾得上银铺里的挂件、灶台前的花饽饽、柳条筐里的窗花。但手艺人们不急,他们有自己的节奏。旺季卖果子,淡季磨手艺,一年四季没有真正闲下来的时候。鲁师傅说手艺跟樱桃树一样,不怕等,怕断。等着,手里不空,功夫就不会丢。断了,再接起来就难了。
鲁师傅的银铺在七月的招远老街上照常开门。每天早晨还是先泡一壶茉莉花茶,还是扫地、擦工作台、给牛皮带子上油。阿磊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银樱桃挂件了,从打片、錾叶脉到最后的打磨抛光,全套工序一个人走下来,不用师傅在旁边盯着。他錾的叶脉比去年又进步了——侧脉的弧度更流畅,收锤比之前干脆,叶尖收得也利索。鲁师傅有天晚上收工之后把阿磊最近做的一批挂件摆在成品区,把自己的也摆出来,两排并在一起对着光看。看了好一阵,他把阿磊的那排往左边挪了一点,跟自己那排并排放在成品区正中间。以前成品区正中间只摆他自己的作品,阿磊的放在右手边,算是“学徒区”。今晚两排并排放了,没有学徒区了。阿磊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看了成品区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他錾叶脉的时候手特别稳,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中午休息的时候鲁师傅难得主动开了口,说这批挂件要作为高端礼盒的配饰放进何念念的直播间,品控按他的标准来——每个挂件都要对着光检查三次,叶脉弧度差一点就得返工。阿磊说好,把手里正在修的挂件重新打开台灯,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下午,林书晏骑车来银铺拍素材。他现在每周专门留出一天拍手艺人的专题——不是任务,是他自己想做。他去年拍樱桃园拍了大半年,发现福山最好看的不是樱桃,是做樱桃的人。樱桃一季就落了,手艺人的手一年四季都在动,那些手比樱桃更耐看。他架好稳定器,拍鲁师傅修樱桃银挂件的特写——左手握錾子右手抡小锤,錾子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叶脉纹路。拍完之后他回看素材,发现画面边缘里还坐着一个人——阿磊在旁边修挂件,手腕的弧度跟鲁师傅一模一样。林书晏把这个画面多留了几秒,打算放进手艺专题里做叠化——师徒两双手,同一个动作,一个苍老一个年轻,但节奏完全同步。这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
晚上收工的时候,鲁师傅说下个月镇上有个非遗手工艺展,区文旅局安副局长亲自打电话邀请他参展。他本来不想去——嫌麻烦,展位要自己布置,东西要自己搬,还要在现场做演示。但安副局长说了一句话:“鲁师傅,您去不是为了卖东西,是为了让人看见这门手艺还有人做。有人看见,就有人想学。有人想学,就不会断。”鲁师傅把这句话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跟阿磊说你跟我一起去,现场錾刻给人家看。阿磊紧张得手心出汗——錾了一年多,第一次要在陌生人面前现场表演,围观的人看着他的手,每一锤都不能出错。鲁师傅说,怕什么?跟平时一样。平时你怎么錾,现场就怎么錾。手艺不丢人,手艺就是给别人看的。
陈姨和姜婶的花饽饽工作室在七月中旬正式挂牌了。牌子是老赵头用柳条编的,上面嵌了鲁师傅打的一枚银质花饽饽小样——一朵五瓣樱花,花蕊是枸杞石。安副局长专门来剪彩,说这是福山樱桃产业链延伸的典型,从鲜果到深加工到手工艺文创,一根樱桃藤上开了三朵花。姜婶穿着陈小亮给她做的新围裙站在门口迎客,围裙是樱桃红色,领口绣了一朵小花饽饽,跟牌子上那枚银质花饽饽呼应。她站在门口对每个来的人说“里面随便看,花饽饽可以尝”,语气跟她在直播间里说“这个价格你还不满意?好,我再给你砍一刀”完全不同——不是在推销,是在招呼客人进自己家。陈姨看着她,说了句你现在不像吵架的了。姜婶问像啥,陈姨说像师傅。姜婶把围裙带子紧了紧,转身进了厨房。
她独立做的第一笼花饽饽摆在工作室正中间的案板上——寿桃、石榴、樱桃、元宝、小兔子,每一只都饱满端正,褶子均匀,颜色鲜亮。角落里单独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寿桃,尖塌了,纹路太深差点把面团压断,两片叶子一大一小。那是她去年学艺第一天做的第一只寿桃,陈姨当时说这叫“开口笑”,她说别安慰我,就是丑。但她没扔,在灶台角上摆了一年多,现在摆在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有个游客问这只怎么卖,姜婶说这只不卖,这是我的第一课。游客说第一课都留着,姜婶说留着才知道自己以前多笨。游客笑了笑,说能笨到学会这门手艺,说明也不笨。
陈姨的女儿从青岛回来看她,站在工作室门口看了好一阵。她以前从来不碰花饽饽,小时候她妈做花饽饽的时候她躲得远远的,嫌麻烦,嫌面粉弄得满屋子都是,嫌这手艺又老又土。今天她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和姜婶并排揉面,两个人的手都是粗的,指节上全是面粉干涸之后留下的白印,但面团在她们手里听话得像活的一样。她走进厨房,问能不能也试着做一个。陈姨看了她一眼,没有激动,没有感慨,只是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块递给她,说先揉面,揉光滑了再教你做寿桃。女儿接过面团,站在姜婶旁边学揉面。她揉了好一阵才揉光滑,第一只寿桃尖是歪的,纹路太浅蒸出来肯定看不清。姜婶说跟我去年第一只差不多,留着,别扔。陈姨把女儿那只歪寿桃放在姜婶那只“第一课”旁边,两只歪寿桃并排站在案板角落,一只比另一只更歪。她说以后每收一个新徒弟,第一件作品都放这儿。姜婶说那这面墙以后就叫“歪寿桃墙”,陈姨说行。
老赵头的柳编作坊在七月底接了镇上供销社一笔大单——五百只樱桃礼品筐,要求统一规格、统一编法、统一染色,九月交货。老赵头算了算,一个人两个月编五百只筐,每天得编八到九只——这还只是筐身,不算筐盖。他收的那个徒弟现在能独立编筐底和筐身,编得挺扎实,但速度还跟不上。加上程小野暑假每天都来,进度能快一点。
程小野现在编筐的手艺已经很熟练了,手指被柳条划破的次数越来越少,编出来的筐底和筐身严丝合缝。他一边编一边跟老赵头讨论柳编保护壳的力学结构,说福山三号的柳编保护壳在首飞那天表现良好,但有一个问题——机身高速飞行时空气阻力会剥离柳条表面的纤维,时间长了保护壳会变薄。他打算在柳条表面涂一层薄薄的桐油,增加纤维之间的附着力,又不影响柳编的透气性和减震性能。老赵头说桐油他年轻时候涂过,涂多了柳条变硬易折,涂少了不起作用,关键在油的比例——不能全用熟桐油,要兑松节油,比例是一比三。小野问桐油和松节油分别去哪买。老赵头说桐油镇上供销社卖,松节油得去烟台市区的建材市场才有。小野把这条记在飞行日志里,标注“桐油实验·第零次·原料未就位”。
下午陆知行来了一趟,给老赵头带了一本订单管理手册——是他以前在投行用的项目甘特图,简化成了手写版,日产量、累计产量、交付倒计时一目了然。老赵头翻了几页说看不懂,但大志在边上帮他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