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圆月(六)
小杯楼是怀饰愚名下的产业之一。胡盼带着从东风面探听来的疑问,慕名前来。
小杯楼,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沿下是车水马龙,隔间内二人烹茶吃果,品着清净,观望喧闹。
胡盼积压在心底的疑问,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愚姑娘,你可知愿山这个地方?此前是有什么典故吗?”
胡盼炙热的眼神,充满着求知,那是一种热切、迫切、渴求。
像是在说:你知道,快告诉我。
怀饰愚捏着茶杯,饶有兴趣地抬眼看他:“你想知道什么典故?”
胡盼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地恶”二字。
“它是什么?还有……愿山此前是死过什么人吗?”
胡盼沾水书写的这两个字,是反写字,字体的正向是朝向怀饰愚的。
怀饰愚第一反应是:胡盼虚心请教,写反字就是为了让她方便查看,很有心了。而且就算是写反字,字还写得很漂亮。
怀饰愚看见了“同音字”,愣了一下。随后看了他一眼,用手一抹,把“恶”抹去了,在旁边写下“鳄”字。
地恶变地鳄。
胡盼立马站起来,凑到怀饰愚这边。
可怀饰愚故意卖关子,手掌盖在刚才自己所写的字上,问道:“你我萍水相逢,你为何笃定我会知晓?”
胡盼在东风面的书香阁翻找,目之所及全是她的字迹,大到花品图鉴,小到供货名单,凡此种种,非一日之功。
东风面门风严苛,门下仙客从不敢逾矩,而她不是花品仙客,却能拥有花品专属的避火服。
此衣千金不换,若旁人占有,可直接问罪处刑,可她不惧。
且她给相君做事,际遇非一般人能及。
不能正大光明上东风面,却熟谙仙府暗道小路。
此人对东风面,褒贬行径。可以肯定的是,她定与东风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此前胡盼看东风面众仙客谈论之中,略带惆怅的样子,笃定了愿山定有“隐疾”。
胡盼:“我自小入深山修行,刚下山入世,对外界事,不知不怪,我看姑娘走南闯北,一定比我知道得多,还请不吝赐教。”
怀饰愚移开手掌,以茶水在桌上作画:“地鳄,鳄鱼的鳄。相传那是一种体型庞大,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怪物,凡有它出没的地方,皆民不聊生。多年前愿山有地鳄作祟,一动,地动山摇,一翻身,山崩地裂。愿山是东风面所辖之地,少君一行人前去降伏未果,一山两半……”
胡盼听得入神,神情不自觉地紧张紧绷。
怀饰愚期间看了一眼他后,继续讲:“一山两半,后又闭,好多仙客的尸体掉入山缝之中。为救少君,还有一位贴身侍从被活埋在愿山,至今不见尸骨,与山长眠。”
胡盼拍案惊起:“活埋?”
简直是骇人听闻,光是联想这个场景,背后就泛起阵阵寒意。
胡盼震惊之余,问道:“那个侍从叫什么名字?”
怀饰愚:“元茂。”
胡盼抓到了重点:“元家人?”
怀饰愚:“元茂是少君伴读,有自小的主仆情谊,又舍身救主,相君不忍元翁老年丧失长子,破例允了一个甲等花品给元家,最后元翁将花品给了家中三郎。”
胡盼头一次听说:“花品还可以这样获得?”
怀饰愚笑道:“怎么不可以啊?有些人终其一生得不到的花品,有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就算不管不顾,花品自会找来,运气有时就是这么玄妙。”
怀饰愚手指下画出一朵花来:“那次愿山之行,折损了许多仙客,相君震怒,关了少君禁闭。这愿山,是个多事之地,据说此山怨念深重,多年后从地底探出来一种妖藤,在愿山野蛮生长,夜晚常伴有哭声,让人不寒而栗。哭遥藤,故此得名。”
故事终结在怀饰愚指下画出的一根藤上。
“原来如此。”胡盼拿起三个茶杯,扣在怀饰愚的茶画上,以此喻塔:“哭遥藤占山食人,元家只能督造镇妖塔,以还一方安宁。”
怀饰愚:“东风面以捕获来的魔物为引,把哭遥藤给诱了出来,各方合力,才把它给困住。后来求助驭锋谷,督造镇妖塔,才换取一时太平。”
胡盼拨弄茶杯,头脑风暴一下:“元家死了长子,而东风面陨落了一位仙客,在愿山却冒出个妖藤来。”
胡盼忽然想到山塔镇压的是妖藤,可地底也有那些被活埋的仙客,这一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胡盼:“这镇妖塔镇压的当真只是妖魔吗?”
怀饰愚:“仙宗属地,妖藤作祟,被世人所诟病。元家提议督造镇妖塔无可厚非,却极不人道。颂声招骂两不误。”
可不是吗?为了平息妖乱而去愿山的仙客,是英雄。最终却被活埋在地底深处,与愿山融为一体,归尘、归土,这不该是他们的结局。
镇妖塔,镇压的是妖藤,是魔物、鬼怪。
可转念一想,镇妖塔坐落在山顶,俯瞰山峦,同时也在镇压着那些战死的仙客。
这简直是一种污蔑,一种羞辱。那些仙客死后,镇妖塔如封印一样,压在他们的头顶,使亡魂永不能安息。
胡盼意气上头:“照我说塌了也挺好的,这座镇妖塔相当于封印着那些仙客的亡魂,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怀饰愚:“可自从镇妖塔建成之后,愿山就此太平,造福周边百姓。要没有那座塔,愿山至今还是东风面的禁地。好坏参半吧,对于惠及你我的事,就是好事一桩,不是吗?”
胡盼无力反驳,可他隐隐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
愿山山火之后,元家的当家人“元链”意外亡故。
时隔多年,元府再挂白幡,自长子元茂故去,这是元翁办的第二件丧事。
白发人又送黑发人,看着元翁不免有些可怜。
元茂,元链,元顾,元钺,元棠。
这五朵金花曾是玄门中人,人人称道的一段佳话,五花五色,从前人人见元翁都在夸他好福气,儿女皆争气,可本应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相继丧失两子,彼时旁人艳羡的目光,如今换来的只有同情。
元家,是注定要陨落的仙门世家。元家世代卓越,只是越到后面越走下坡路,走到元翁这一代,元家就显得格外平庸,顶着祖上的虚衔,当世人想起来时,也会感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