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但他信。不是信这句话。是信宋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动——那时他在矿上跟沙子老板砍价,他只用看对方眼珠的位置就知道对方在不在撒谎。宋远的眼珠没动。瞳孔是定的。
"好。"安居然说。
"从明天开始。但今天——你现在开始。把你手机里所有跟我有关的日程、通话记录、微信对话——最近三个月的——全部翻出来。我不想等。现在。"
宋远把保温袋推过来。"先吃东西。郭城务长早上出门前嘱咐的。小米粥。他放了红枣——你不吃红枣,他以为你吃。因为你从来没告诉过他你不吃。他放了二十年。"
安居然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没动。
"继续。"
宋远打开手机。开始念。
下午一点。郭恩济回来的时候,安居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六份文件——宋远带来的。
他看到的是安居然在翻文件。他没看到的是——这些文件安居然今天早上从陈河那里已经看过第一遍,宋远来后又看了第二遍,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宋远用铅笔标了注释。
"李总——对你死忠。问什么都行。""张总——嘴不严。谨慎。""这块业务——你和郭城务长一起定的方向。"
郭恩济在玄关换鞋。"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家办公了。"
"今天。"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我躺了四天。腻了。"安居然头也不抬。那时郭恩济在矿上堵他"你手上怎么有血",他也不抬头。不抬头不是心虚——是不需要。他知道郭恩济不是在质问。是担心。担心不需要对视。
郭恩济走过来。在沙发边停了一下。然后坐在安居然旁边——不是挨着,是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的眼睛扫过茶几上的文件。扫到建材板块的报表。停了。
"你在看城南的事。"
"嗯。"
"那片地的拆迁户上周又闹了。省里压下来了——但你那边最好换个策略。强拆不行。"
安居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报表上顿了两秒。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回。
那时的安居然从来不会在郭恩济面前装自己知道不知道的事。那时的安居然如果不知道"拆迁户闹事",他会直接问——"谁在闹。"
但他不能问。因为三十五岁的安居然应该知道。
"换什么策略。"他说。
不是不会暴露的"换什么策略"——是"你说换,具体怎么换。我已经在想了,但你继续说。"
郭恩济没注意到这个措辞里的游移。"货币补偿加三个点。你上次说的那个方案——原地回迁比例提高。你们建材那边的财务能扛住。"
安居然在心里记下了:他上次说的方案。货币补偿加三个点。原地回迁比例提高。这些都是他——三十五岁的他——说过的话。他不记得。但现在宋远可以在十分钟内帮他找到会议记录。
"行。"他说。"下午我让宋远把方案调出来再改一遍。"
郭恩济嗯了一声。然后做了安居然意料之外的事——没有躺下来。没有偏头。没有等待。
他站起来。把安居然手里的文件抽走,放到茶几上。然后一只膝盖跪上沙发垫——安居然的腿外侧。另一只膝盖跟上来。他不是坐下来的。他是爬上来的。整个人跨在安居然大腿上,膝盖夹着安居居然腰两侧,居高临下地对准了他的脸。
安居然抬头看他。沙发靠背顶住了安居居然后背。没地方退。
郭恩济的手按在安居然胸口上。按了一下。测。测心跳。测完了,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心率正常,然后他的头低下来了。嘴唇压在安居然的嘴上。咬。咬住安居然的下唇往外扯了一下。扯完松嘴。松嘴之后没有退。他的额头压着安居然的额头。鼻尖顶着鼻尖。瞳仁缩得只剩一圈深褐色。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这回是肩膀。隔着衣服。牙印压进布料里。安居然的右手抬起来,按在郭恩济后脑勺上。不是推。是按住。让这只猎犬知道他不用松嘴。
郭恩济的牙在安居居然肩膀上磨了一下。然后松了。他把脸埋在安居居然颈窝里。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了——不是靠。是全部。
两条手臂从安居居然腰两侧穿过去,锁住。腿夹紧了他的胯。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把自己锁在猎物身上。
安居然的左手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按在郭恩济后脑勺上。他看不见文件了。茶几上的文件被郭恩济抽走的时候弄歪了。少了一条手臂——无所谓。那时他一只手打架、一只手护着郭恩济,早就习惯了单手操作。现在身上多了一只锁着他的狗。更无所谓。
下午两点。宋远发来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建材板块李总,四十分钟。十点,新能源电池回收张总。十一点,供应链金融孙总。下午两点,商业地产王总。三点半,物流仓储赵总。"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李总——跟你十五年了。从北极星第一天就在。他最了解你。但他嘴也最严。你可以直接问他——当年你定建材板块方向的时候说过什么。他不会觉得奇怪。他只会觉得你在复盘。他崇拜你。不是形容。"
安居然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条消息。宋远:"张总——新能源那块你其实是去年才接的。之前是收购过来的公司。你跟他不太熟。见面的时候不用太深入。过一遍数字就行。他不会主动问你还记不记得什么——因为他本来就不太清楚你记不记得什么。"
安居然看着这条消息,在心里做了标记。
张总。新能源电池回收。去年收购。不太熟。不熟的人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不熟的人不会为他兜底,不会在他问出不该问的问题时替他圆。但反过来,不熟的人也认不出他的异常。因为不熟的人不知道他原来什么样。
这是一个灰色地带的人。不能用死忠粉模式,也不能用全防御模式。中间的。需要分寸。
下午三点。宋远又发了一条。
"另外,郭城务长早上给他自己办公室留了句话,说你最近在恢复期,省里的事别往你那边传。他替你挡了。"
安居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
郭恩济替他挡了。没有告诉他。跟那时在矿上替他签到、被发现后自己站起来说"是我签的"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挡的是老师。现在挡的是省城务厅。
他把手机放下。右手还枕着郭恩济——他睡着了,从中午睡到现在。
安居然把毛毯从沙发背上扯下来,单手展开,盖在郭恩济身上。毛毯边缘蹭到郭恩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