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雁将南归(六)
容禾长老这一脚不仅踹醒了雁南归,更是踹得旁观的君红笺啧啧称叹。原以为长老多是循循善诱之类,不想容禾长老是个懒得多费口舌的,耐心劝慰既然听不进去,不如送去泥潭里清醒清醒。
君红笺心道:实乃楷模!
执法殿重整旗鼓,弟子顶上了长老的位置,以极高的效率执掌繁琐事宜。
无极司以容禾长老为首,在殿前明律台长跪不起,皆持剑恳请亲自下山捉拿谢游回山问罪。
执法殿考虑到容禾长老回山不久,还未休整彻底便想驳了请求,奈何容禾长老领着一众无极司长老在殿外整整跪了一日,放言不亲手了结谢游誓不罢休。执法殿拗不过,也就只好点了头。
依照容禾长老的安排,果然在踹完雁南归后的第二日率领无极司长老下山去了。
雁南归守着无极司守着同门,在小院里从盼着衔真长老归来,到如今盼着容禾长老归来。
前脚送走了容禾长老,后脚辞秋就顶着本书掩耳盗铃地挤进了雁南归的小院。
实在太过鬼鬼祟祟,雁南归在院中打坐,循声瞥了过去,道:“我这没东西给你偷。”
辞秋瞪眼:“说什么呢!有没有良心?我可是专程来关心你的。”
雁南归阂眼:“心领了。”
辞秋道:“你怎么看着不担心呢?容禾长老他们去捉拿谢游,可并非是易事。”
“是吗。”雁南归道:“白玉京怎么说?”
辞秋稍显尴尬挠头:“这个嘛......”
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白玉京,也不可避免的传进雁南归耳朵里。无非是说容禾长老此番下山,谢游必是无处可逃,他也不过是一时侥幸钻了空子,根本不见得有多功力深厚,甚至有人恶意揣测,说不准雁南归早就和谢游商量好了,两人里应外合这才致使留守白玉京的众人伤亡惨重。
雁南归闭目不再开口,他已然疲于应对疲于解释。
不过是徒劳,旁人信与不信从来不是凭他几句就能改变的。
辞秋道:“他们乱说一通就算了,怎么你还能往心里去?我反正是不信,谁知道谢游是不是修了什么邪门歪道?虽说凭他掀不起什么风浪,可难保他留个同归于尽的招式,那可就糟了。”
雁南归搭在膝头的手微顿,渐而蜷起握紧。
辞秋又道:“不过容禾长老临行前我悄悄塞给她一枚丹药,谢游定然想不到,当时他拿来炫耀的万古淬心丹被我送给了容禾长老。你说这算不算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闻言,雁南归抬眼看辞秋,“万古淬心丹?”
“对啊。”辞秋道:“就是那什么......号称能生死人肉白骨的。”
雁南归竟不自觉松了口气,方才被提起的心又落回原处。
有万古淬心丹在,无论谢游会不会被诛杀或捉拿归案,容禾长老都会无恙归山。
这次终于不至于空等一场。
送走了辞秋,雁南归在院中独坐,恍而气息混乱,他低垂着头轻笑出声。
君红笺是清楚最后结局的,那枚万古淬心丹被容禾长老用在了戴雪临身上——白玉京内竟无人知晓,此时的容禾长老是怀有身孕提剑下山。她缓缓蹲在雁南归面前,内心五味杂陈。
她想问一句,衔真长老与容禾长老的离去,哪一个更让雁南归难以接受?
耳边的轻笑变得断断续续,直至一声呜咽突兀地夹杂在其中。君红笺看着雁南归垂下的脑袋,一颗豆大的泪珠滴落,落在地上洇成小小一滩水渍。
君红笺伸手虚抚过雁南归的头顶,就像那时静尘居内,雁南归轻揉着她的脑袋。
这颗泪名为无能无力。
等候衔真长老归来的日子或许是只有短短数月,可等待容禾长老归来的日子却成了永久。
无极司一众长老下山后再无音讯。
雁南归从期盼到麻木,直至最后一言不发带着不濯剑站在了山门下。
他要下山。
辞秋闻讯来拦,“你知道容禾长老他们在哪?知道谢游在哪?你走了无极司怎么办?”
雁南归道:“我本就不是能担重任的人,无极司有其他弟子在。”
辞秋问:“你下山了又能如何?”
雁南归回答:“去找人。”
“找不到呢?”
“找不到?”雁南归道:“那就拉着谢游一起死。”
反正如今白玉京内也没人在意他是死是活,反正他在无极司也是备受煎熬。雁南归心想,全当是还债,还衔真长老领他走上生路的债,还容禾长老悉心教养育他成才的债,还白玉京的债,还无极司的债。
他带着一把剑,一个木头人偶,一腔孤勇孑然一身走下浮山。
兜兜转转很长时间,他追着谢游的消息行进在三界中,再顺手除些妖魔救些人,弥补自己欺人欺世的罪过。
而后在一处偏僻的小村庄前,驻足停留。
他看见田埂间一群孩童迎风欢笑。
田间稻子刚抽了穗,西边日头隐了半边在山后,悠闲为稻穗渡了暖黄色金光。雁南归迎着光在树荫下眯起眼,看田间几个裤脚沾着泥点子的垂髫小儿围着个衣着破旧赤着脚的女童,拍着首唱着歌,嘲讽她是没有家人的野人。
稚子笑语有些尖锐刺耳,你一眼我一语地说尽了恶毒。
远远旁观的雁南归与逐犀依照稚子之言拼凑着女童的身世。一个襁褓中便丧父丧母的孤女,守着村中无人居住的小破屋勉强偷生,茅草土墙堆砌的小屋既不遮风也不避雨,女童靠着一张讨人欢喜的甜嘴,在村中扯着脸熟的叔叔婶婶讨一口残羹果腹。村中人皆道,此女命硬如野草,一口水一粒米她便能茁壮成长。
垂髫小儿摆着鬼脸笑话她:“讨债鬼,丧门星,捡人剩饭的流浪狗!”
雁南归对身边的逐犀道:“她会哭。”
逐犀问:“为何?”
雁南归没有作答。回忆过去自己死抱着馒头被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那股委屈和不堪感始终萦绕着他,一直到了白玉京他都难以忘怀。他想,女童瘦弱,如何更加坚强?
可他猜错了。
田埂上女童一把推开了为首的男童,骑在他身上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