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风起青萍
藏风馆近来发生两件大事:其一是除夕将至,为辞旧迎新,馆内外忙得热火朝天;其二是被疑绝后的素掌门收下了她的第一个弟子,消息一经传出,馆中弟子伙计齐涌到内堂,像等待金榜题名的考生般,争着要一睹这传奇弟子的真容。
素怀风马尾半束,其间扎个小辫,身着鹅黄劲衣、雪白衣带,粲然生光,她两颊的软肉早已消退,姿容俏丽,一双笑眼暗藏锐色。
芙儿站在拥挤人群中,竟忘记初见木棉妹妹时她的模样了。
怀风注意到芙儿的目光,偷偷偏头朝她娇憨一笑,又迫于素秋谷的威严,忙转过头,抱拳高声喊:“弟子素怀风,见过师父、李师伯、宗师伯、衍师伯。”
素秋谷居高临下,递给她弟子玉佩,那是独属长风剑传人的弟子玉,藏风馆只此一枚,怀风毕恭毕敬、双手接下。
李扁舟起身打量怀风,欣慰道:“长风剑有了它的第一个传人,实乃我藏风馆天大的喜事,我们做师伯的自然要有表示。”
宗无明道:“你要发钱?”
李扁舟扭头斥责:“落俗!”他弯腰拍拍怀风肩膀,柔声道:“小师侄来说,想要什么?”
小师侄想要发钱。怀风心里回答,显然李师伯率先否决了这庸俗的愿望,怀风仔细斟酌,浅笑道:“我闻李师伯最是信守诺言,十年前,霁州时疫,‘落风枪’李扁舟置死生于度外,攀山涉水也要到霁州赴旧友每年一会,昔有季札挂剑酬心,那今日怀风斗胆向师伯留下这个约定,日后弟子若有所求,烦请师伯帮上一帮。”
李扁舟两眼放光,顿觉有趣:“好!好!无论能否做到,我今日同你下了约定,就是赴汤蹈火也给你做。”
宗无明冷不丁开口:“接着。”
怀风下意识伸手,只见一个形状特异的木签稳稳落到手中,签文题字:百器之事,功在班榷;镂月裁云,万刃归宗。
“这是……”
衍允之轻摇折扇,悠然道:“班榷台的拜签,小怀风日后拿着它,可请他们为你造一柄利器。”
两百年前,锻造师班榷在霁州松南山脚开了家锻器铺,以巧夺天工的手艺名扬四海,来往求一柄称手兵器的侠客络绎不绝,铺子越开越大,学徒越收越多,就有了班榷台。
班榷台所造之器天下无双,每年求拜签的英雄千千万万,有人穷极一生等不到一块木签,而宗无明大手一挥将它甩在了素怀风手里。
满堂弟子哗然,有瞠目结舌的,更有心下不平想上前讨要说法的:
“师叔,偏心可不好!”
“咱在馆中这么多年,也没拿到木签!”
“就是!她凭的什么?”
怀风听着耳尖发烫,又不想把这等好事拱手让人,脑中想好了一堆恭敬话准备洋洋洒洒对宗无明殷勤一番,哪料宗无明吐出一句:“不是白送你。”
素秋谷道:“现在木签在我弟子手里,去留都随她,二哥还给自己加戏?”
“云拓,你出来。”宗无明置若罔闻,朝门外唤道。拥挤人群中一个高大威猛的青年稳步走来,原先嘈杂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怀风见他身负大刀、皮肤黝黑,登时冷汗一冒,向后退步,她生来对太过雄壮之人心有畏惧。
云拓抱拳:“见过师父、师伯、师叔,”他呆滞一瞬,转身向怀风问好:“还有师妹。”
怀风预感不详,讷讷道:“……师兄好。”
宗无明眯起眼,开口问:“云拓,破风刀你练到第几式了?”
云拓愣住,犹豫回答:“第四式,裂长空。”
“好。”宗无明点头,手指向云拓,对怀风语出惊人:“你练好长风剑,打过云拓,就拿着拜签去班榷台。”
怀风脸上未见异常,心下早已惊涛骇浪,肩上的担子不减反增,宗师伯这不是送她入门礼,而是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那些个叫不平的弟子此刻默不作声,像方才的义愤填膺从未发生,何至于此?自然是云拓的威力犹如黑云压城,馆中弟子众多,属宗无明门下的那几个最不好惹,不好惹的弟子中,属云拓境界最高。胜过云拓,便是揭下馆内弟子榜首之位,那木签也理应落到她手中。
怀风刚入门一天,想打赢门中首徒云拓,无异于螳臂当车。想来这个班榷台,小师妹是登不上了,门外弟子纷纷叹气,宗无明还是如此不讲情面。
“那云拓师兄,日后烦请不吝赐教。”怀风收拾心神,应下了这个赌约。
只说打赢就好,没说只能打一次啊!怀风暗自谋算,慢慢打总能打过吧,但愿自己出师那日,百鬼会和幕后真凶还有命活着等她讨。
云拓沉默对她回了一礼,转身就走。
素秋谷冷眼看着这出闹剧,“我收徒,你们几个在这儿现什么现!”她朝门外大斥:“都滚回去练功!”
魔头发话岂有不听之理,众弟子一哄而散,堂内霎时只留下素怀风和四个老家伙。
三个老家伙显然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在“滚出去”之列,衍允之款款来到怀风面前,“小怀风呀,轮到我了。”
怀风尬笑几声,总觉得这位师伯来者不善,试探道:“衍师伯,怀风今日得师伯们厚爱,实在受宠若惊……”
“好啦,收一收你这阿谀奉承的劲头,”衍允之轻敲怀风头顶,“手伸出来。”
怀风无奈伸出手,眨眼功夫,掌心赫然出现个陶瓷药瓶,怀风不解道:“师伯这是……给侄儿送药?”
素秋谷抢过怀风手中药瓶,打量一番又扔回她怀里,淡淡评价:“算你正经一回,给了点有用的。”
衍允之掩面轻笑:“我何时不正经?小怀风,这是师伯当年从药师谷讨回两颗敛魂丹,一颗给了爱徒小霜花,另一颗就在你手里。”
怀风珍重地捧起药瓶,敛魂丹她是知道的,最近乎活死人肉白骨之物,催使体内真气逆转,濒死时可救回一命,可惜所需的药材极为珍稀,难以采得,药师谷一年仅炼出十颗不到。怀风望向衍允之,摇摇头:“师伯,这颗给了我,您呢?”
衍允之张扬道:“师伯不会有命悬一线的时候。”
素秋谷冷笑:“别等你快死了再来求我徒儿。”她牵起怀风的手,大步流星离开内堂,“走了,练功。”
怀风被师父拽着走,嘴上连连称好,又忙回头对三位师伯道别:“侄儿先行告退了。”
二人来到断崖石窟处,这回却是以师徒身份来的。怀风在崖顶立定,但见崖下江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山风拍打在她身上,衣袂飘飘,怀风深吸口气,有感夫子曾言“不尽长江滚滚来”,这般广袤天地下,她是沧海一粟、浮萍一叶,不禁叹道:“师父,天地有多广?江湖又有多大?”
素秋谷早已摸清了徒儿的性子,知她时常独自伤神,却当她只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