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0. 少年那夜
门缝里那一线光落在门槛上。
新帝走出去后,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院门外,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像在等一件不会自己走来的事。
郑君珩没有催他。
她也没有问。
风从院墙外绕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土气。初夏的日光已暖,风掠过阴处却还带凉;树枝新叶添了几层,远看比冬日浓绿许多。
新帝收回目光。
“去那片野地。”他说。
他说得平常,像是要去看一处从前走过的路。
翠微上前替她理好披风,语气也平常:“王妃,外头风大,您要带手炉吗?”
“带吧。”
翠微拿来手炉。
她刚接过,小馥就在心里说:“主人,根据目前听到的内容,本宝推测,今日的进程不包含回院用晚膳。”
“你是怎么从‘去那片野地’推测出不回来吃晚膳的?”
“陛下说话时,没有提到何时回来。王爷也没有询问。翠微方才还问要不要带手炉。”小馥停了一下,“本宝只能从这几句猜,猜错晚膳就算本宝的。”
“手炉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本宝对手炉的判断很有信心。”
她忍住笑,将手炉抱在怀里。
翠微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手炉:“王妃,您若觉得烫,可以放在车里。”
“不烫。”
“那便好。”
翠微说完,便把另一条披风收回去,动作干脆得像是替手炉确认了身分。
郑君珩看她一眼:“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手炉该带着,还是放在车里。”她说。
郑君珩想了一下:“你们的日子过得真是仔细。”
“不仔细不行。”她说,“一不仔细,晚膳就会被安排在不知道哪里。”
新帝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没有多带人,只备了车马与饮水。出城后,路旁的房舍逐渐疏落,车轮辗过干土,声音从城里的杂沓变成一下一下的闷响。
新帝坐在前头,并没有回头。
他时而看路,时而看远处。像是在辨认眼前的地势,又像在把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地方,慢慢叠到这条路上。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认得。
问了,答案也不会因此清楚。
小馥说:“主人,陛下目前没有说话。”
“这个我听得见。”
“本宝只是补充。他的呼吸比出发前慢了一些,王爷也没有说话。”
“这个我也听得见。”
“本宝收到。那本宝只负责把安静记下来。”
“你可以不记。”
“本宝可以不说。”小馥说,“记录已经开始。”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手炉,没再理它。
车走过一段不平的路,停下来时,天色仍亮。四周没有院墙,也没有整齐的田埂。远一些的地方长着低矮的草,土色深浅不一,像有人用手掌在地面上擦过几次。
新帝先下了车。
他站在路旁,朝前方看了一会儿,才往野地里走。
郑君珩跟上去。
她把手炉交给翠微,提起衣裙,也跟着走。翠微面无表情地伸手扶住她,随后又面无表情地把手炉塞回她手里。
“外头风冷。”翠微说。
“你刚才不是说可以放在车里?”
“刚才在车里。”
她看着翠微。
翠微也看着她,神情平静得仿佛这两句话之间,有一条极清楚的界线。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的说法前后一致。您现在不在车里。”
“你也很会挑时候替她说话。”
“本宝只陈述环境变化。”
她把手炉抱稳,跟上前头的人。
野地比从车上看见的更开阔。脚下是干土,草根从土里伸出来,还没有长成一片,只在风里微微伏动。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能告诉人,这里曾有人停下、弯腰,或把一件东西握在掌心里。
她先感到喉咙一紧。
那不是被烟呛到的紧,也不是寒风刮过去的刺。她吸了一口气,肩膀才慢慢松下来。这股味道像屋檐下积了一夜的干土,天亮后被人拿扫帚轻轻扫开,底下还留着一点潮。再往里,才有草叶被风折过的青气。
她在心里把这一层一层分开,最后替眼前的气味起了个名字:初夏的野土。
名字不会替她指路。
它只让她知道,自己闻到的是什么。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郑君珩也停下。
他微微侧过头,像在听什么。她认得那个样子。气味到了他那里,会变成声音;可那并不代表他听见了这片地在说什么。
他没有开口,只把目光落向草地深处。
她问:“殿下,你闻到什么?”
“土。”他说。
“还有呢?”
“草。风。”他顿了一下,“声音很散。”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替他补上。
新帝走在前面,脚步逐渐慢下来。到了某一处,他停住了。
没有特别的石碑,也没有谁留下一根木桩。四周都是野草与土,远处有几道低低的起伏,像地面睡着时留下的褶皱。
新帝站了一会儿,才说:“是这附近。”
“附近?”她问。
“父皇说过的地方,朕不能指得比这里更准。”新帝说,“那时他还是少年。朕只知道,他在长安附近捡到那颗石头。这一带,是他后来提过的地方。”
他没有说那晚的月色,也没有说父亲当时从哪个方向来。
她便没有替他添上。
“那我们就先把‘这附近’放在这里。”她说。
新帝低头看了看地面。
“你不问朕是不是确定?”
“你已经说了,是附近。”
“若只是记错了呢?”
“那也是你现在记得的样子。”她说,“我们可以把它和别的东西分开,不必急着让它们变成一件事。”
新帝看向她。
“陛下若愿意,也可以挑一个此刻最贴近的选项。”
新帝点头,她才把手炉交给翠微,从随身袋中取出另备的三张文字牌,与先前四张图卡分开,正面朝上摊在掌心。
“这不是占卜,也不替你找回记忆。”她说,“你自己挑一个最贴近此刻的选项,再说你看见什么。”
几张牌上写着:“往前一步”、“留在原地”、“转身离开”。
新帝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留在原地”。
他把牌拿在手里,没有看她。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说,“不确定要不要往前。”
“那个人是谁?”
新帝安静片刻。
“朕。”他说,“不是父皇。”
她点点头。
“你愿意把这两个人分开,这就是你刚才看见的东西。”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她说,“我不替你把它解释成别的。”
郑君珩站在一旁,望着她手里剩下的两张牌。
“若陛下拿了‘往前一步’,你也只会问他看见什么?”
“是。”
“若拿了‘转身离开’?”
“也是。”
“那这三张牌的差别在哪里?”
“差别在于他挑了哪一张,以及他自己怎么说。”她将手中剩下的两张收好,“不是牌替他决定。”
小馥说:“主人,本宝确认。牌卡目前仍未自行行走。”
她在心里回它:“你最好不要期待它会走。”
“本宝没有期待。”小馥说,“只是提醒您,三张牌都很安分。”
新帝把那张牌交还给她,她也收入袋中。
“你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