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0. 皇孙来告别
翌日清晨,知香院的正门还没有全开,院里先忙起来了。
“掌院,门口有两位随从,说皇孙殿下今日要来。”阿乙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把门边的竹篓踢翻。
念儿正拿着一块抹布擦后院的旧木柜,手停在半空。
“今日?”
“是。”
“有说几时到吗?”
“说了。”阿乙喘了两口气,“我只顾着记得是皇孙,没记得几时。”
小栗从廊下探出头:“那你记得他是从哪边来的吗?”
“门口。”
“这不是人人都知道吗?”
“那你问我做什么?”
小栗缩回去,假装自己刚才只是路过。
念儿朝阿乙指了指门房:“先去问清楚时辰,别叫人一直候着。”
阿乙应声折回。过了一会儿,他带回话:皇孙随行经过扬州,今日回程前来辞行,约莫辰时到院。两位随从得了回复,便先回去复命。
念儿看着他们,抿了抿嘴,没有笑出声。她把抹布放下,沿着后廊走到前院,去看墙根。
那只洗干净的碗还在原处,碗口朝着门口。后院木柜下的空地也照她方才所见,仍然空着。昨夜没有人动它们,像院子里有些事情只要不碰,就还能维持原来的样子。
赵馥灵站在廊下,顺着念儿的视线看过去。
她喉头先紧了一下,肩膀却在那一口气里慢慢松开。空气里有一点木头的干气,像屋里搁了许多年的旧箱子,打开时先落出一层看不见的尘,然后才露出熟悉的纹路。那股木头的干气,让她想起檀香。她没有循着这个联想去找香炉,也没有添香。
今日若要添什么气味,也该先问院里的人。
“姐姐,”念儿轻声问,“要不要把碗收起来?”
“你想收吗?”
念儿望着那只碗,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想。”
“那就先放着。”
“若皇孙看见了呢?”
“他看见,也不必把它藏起来。”
念儿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放进心里,转身去吩咐学徒们打扫前院。
阿乙拿起扫帚,对着地上那一小片落叶比了比。
“这片要扫吗?”
“要扫。”念儿说。
“若是灰色的呢?”
念儿看着他。
阿乙立刻低头:“我只是确认今天的扫地规矩。”
“灰色也是叶子。”
“明白。”
他开始扫地,扫得比平常还要慢,像每一片叶子都可能忽然提出不同意见。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院中今日的扫地速度下降。”
“你连扫地速度都要记?”
“本宝只是在听。扫帚声比平日稀疏,刚才几下扫帚声之间,停顿都比平日长。”
“你怎么知道是阿乙?”
“因为只有阿乙扫地时会和叶子讨论。”
她低头笑了一下。
小馥补充:“本宝没有看见他。只是听见他说,‘这片不算,这片也不算’。”
念儿安排好了院里的事,又回来确认椅子的位置。她把前院墙边的一张小凳移开,又挪回原位,最后还是放在原处。
“姐姐,皇孙殿下若要坐,坐这里好吗?”
“好。”
“离那只碗很近。”
“他若想坐远一点,自己会说。”
“也是。”
念儿看着那张凳子,像是对它说了声抱歉,才去前院等候。
* * *
皇孙到时,院门外的马蹄声先传进来。
不是一队人马,只有几个随从陪着。门房匆匆来报,念儿迎出去时,赵馥灵也跟在后头。
皇孙年纪还小,衣裳穿得端正,腰间挂着一块玉。他本来像是想跑进院子,走到门槛前,却又记起身旁有人,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向赵馥灵行礼。
赵馥灵还礼。
“殿下今日来得早。”她说。
皇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院里:“我想趁着还没回去,来看看。”
他没有说看什么。
他的眼睛先落在墙边的碗上。
“灰猫呢?”他问。
念儿领着他沿后廊走到后院,其他人也跟了过去。
院子里的声音忽然稀了。
风从竹叶间穿过去,扫帚停在半空。阿乙握着扫帚柄,没敢再扫。小栗站在廊柱旁,手指绕着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
皇孙停在后院的旧木柜前。
“它不在这里吗?”他问。
念儿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赵馥灵。
赵馥灵没有替她说。
念儿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很轻:“灰猫昨日走了。”
皇孙没有动。
念儿接着说:“牠年纪大了,这些日子走得慢。昨日清早没来吃饭,我们在后院找到牠时,牠已经走了。”
那句话落下以后,没有人急着说下一句。
皇孙低头看着木柜下那片空地。那里留着草垫曾经压过的淡痕,地面比旁边干净一点,像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刚离开不久。
“我来晚了。”他说。
“不是殿下来晚。”念儿说,“它只是走得比我们想的快。”
皇孙抬起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随从站在门边,没有催促。阿乙手里的扫帚仍旧停着。小栗看了皇孙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念儿陪皇孙回到前院,众人也沿廊跟了回去。他走到墙边,在那只碗前蹲下来。
碗洗得很干净,里头什么也没有。他把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碗沿,像是不确定这样碰一下算不算打扰。
“这是它吃饭的碗吗?”他问。
“是。”念儿回答。
“它吃饭时,会不会把头伸得很深?”
“有时候会。”小栗忍不住答,“有时候吃到一半就停下来,看我们一眼,好像要等我们先走。”
皇孙看着他:“你常陪它?”
“嗯。”
“它喜欢你吗?”
小栗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它有时候会在我旁边趴着。”
“那就是喜欢你吧?”
小栗没能回答。
赵馥灵看见他的手又开始绕衣角。那只手停了停,最后握住了另一只手。
皇孙伸手碰了碰碗,没有把它拿起来。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我也不知道它喜不喜欢我。”他说。
念儿轻声问:“殿下以前见过它吗?”
皇孙点头。
“我记得它总是不看人。”
“牠看人。”小栗说,“只是你看过去的时候,牠就把头转走。”
“那和不看人有什么分别?”
小栗想了一下:“牠可能只是觉得你看得太久。”
这一句说得很认真,没有笑意。
皇孙也没有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我今日不多看它了。”他说。
他没有再问要不要把碗收起来,也没有问能不能带走什么。只是转向通往后院的廊道,行了一礼。
那个动作不熟练,袖口碰到了身旁的小凳。小凳往旁边滑了一点,发出轻轻一声。
翠微从旁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凳子扶正。
“殿下,凳子无事。”她说。
皇孙看了她一眼。
翠微补上一句:“只是今日挪来挪去,心情大约不太平。”
念儿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皇孙也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他再看了一眼那只碗,接着转向小栗。
“我今日也要回去了。”
小栗抬头:“殿下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拿好听的话哄人。
“有人说,之后的路程要跟着安排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到扬州,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这里。”
小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皇孙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小栗。
小栗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该放在哪里。皇孙靠着他的肩,抓着他的衣裳,肩头开始发抖。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来。
没有人催他们。
阿乙把扫帚收在身侧,门边的竹帘仍在风里轻轻晃。风掠过院墙,吹动皇孙衣袖的一角。小栗低着头,两只手仍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皇孙哭出的第一声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空碗里,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终于藏不住了。
小栗慢慢抬起手,放在皇孙背上。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殿下不哭”。
他只是抱住了他。
皇孙哭得更厉害了。
“我会想你。”他断断续续地说。
那不是一个孩子忽然闹脾气的哭声。是他忍了许久,终于找着地方把胸口那口气放下来。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小栗的衣服,像只要稍微放松,今天就会立刻过去。
小栗的眼睛也红了。
他微微侧过脸,声音发颤:“我也会想你。”
皇孙靠着他的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翠微退开两步,把门口的人都请到廊下。
她的神情和平日一样,说话也一样平。
“各位先让一让。小栗今日有事,不方便拿扫帚。”
阿乙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
阿乙望着地面,张了张嘴。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两个孩子都哭了。”
“别记数了。”
“好,本宝收回那个数字。”
赵馥灵心里一软,没有再接话。阿乙这时小声开了口。
“我不是要扫掉。”他小声说,“我只是想问,若落在地上,要不要擦。”
翠微说:“要擦。”
阿乙点头。
翠微又说:“等人自己站开了再擦。”
“好。”
这一次,阿乙没有问眼泪会不会有别的规矩。
小馥轻声说:“本宝听见了。阿乙问的是地要不要擦,并不是叫谁把眼泪收回去。”
“嗯。”赵馥灵在心里答。
* * *
皇孙哭了一阵,才慢慢松开手。
小栗胸前的衣裳皱成一团,肩头也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整理。
皇孙抬起袖子,擦过眼角,又把袖子放下来。他的鼻尖红了,眼眶也红了。
“我把你的衣服弄皱了。”他说。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它本来就皱。”
这句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