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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澜》

7. 泊舟的秘密(下)

从张婶栽满金桂的小院返程之后,原本平缓安稳、日复一日重复的秋日日常,悄然被心底翻涌的情愫打乱涟漪。

巷子里桂香一日浓过一日,晚风卷着细碎金色花瓣飘落在花店窗台,江听澜接连好几晚都辗转反侧,躺在二楼卧室柔软的床榻上,迟迟无法坠入安稳深眠。

哪怕勉强合上双眼,意识也会不受控制,反反复复跌进一模一样的梦境,后颈腺体泛着淡淡的酸胀,心绪也跟着微微浮动,心绪浮浮沉沉,整夜都不得安宁。

梦里铺展开的依旧是那场压抑急促、席卷整条老街的滂沱暴雨,铅灰色雨幕自苍穹倾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玻璃窗、瓦片屋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厚重沉闷的雷声在天际层层轰鸣,一波接着一波,震得窗棂微微震颤,也叫人心头隐隐发紧。

画面一转,视线直直落在卷帘门开启的缝隙里,是沈泊舟雨夜开门时苍白脆弱、毫无血色的脸庞,往日沉静温和的脸色褪去所有暖意,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连站稳都格外费力。

耳畔一遍又一遍回荡那句语调轻柔、分量却重得狠狠直击心底的话语——我不想让你疼。

梦境里的画面时而朦胧虚化,时而清晰得仿佛身临其境,场景不断交错更迭。

两股天生契合的信息素在梦里毫无阻隔地缠绕,清甜的草木绿意与沉静的松樟冷香相融,本能驱使着他一步步靠近摇摇欲坠的人,意识恍惚之间,微微俯身,轻轻靠近,在他颈侧落下一缕浅淡柔软的触碰。

就在肌肤快要相触的刹那,他骤然惊醒。

后背整片衣衫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发凉,心口狂跳不止,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久久无法平复。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指尖碰了碰颈后发烫的肌肤,怔怔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脑海里乱糟糟一片,半晌都回不过神。

他独自坐在床沿,指尖揪着被单反复思忖,茫然又无措,完全弄不懂这场夜夜纠缠的梦境究竟代表着什么。

是顶级Alpha与高阶Enigma与生俱来的本能吸引,两股气息跨越一墙之隔,冥冥之中互相牵引、牢牢羁绊?是日渐临近的秋分易感期作祟,生理本能脱离理智掌控,不自觉地想要靠近能够安抚自己的气息?还是那份自己一直嘴硬别扭、死撑着不肯坦然承认的心动,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白天拼命压抑,反倒在睡梦之中完完整整展露无遗。

江听澜打心底里向来厌恶世俗之间刻板冰冷的AO种族规则。

他见过太多仗着自身等级、信息素威压肆意行事的Alpha,把支配、碾压、掌控当作理所当然,把Omega视作附属资源,把Beta视作无关紧要的点缀,强弱分明,等级捆绑,相处模式生硬又压抑。

也正因如此,当年他才会毅然挣脱家族束缚,独自来到老街开花店,远离那些功利的圈子。

可沈泊舟带给自己的一切感受,从头到尾都和旁人截然不同,彻底跳出所有固有的条条框框。

他手握Enigma至高的支配力量,却从不用身份强势下达命令,只会给出温柔包容的邀请;从不会自私霸道地释放信息素侵扰、独占,只会长久安静地默默陪伴,分寸恰到好处;从不居高临下地掌控他的生活与选择,凡事都会给予对等的尊重,把做决定的权利,完完整整交到他自己手上。

日复一日的相处,松樟气息温柔包裹,抚平他所有Alpha的戾气与易感躁动。

秋分后第十五天,晨光通透,秋风清爽。

江听澜终于不再刻意绕路假装路过,不再躲在花丛、门框后面悄悄张望偷看,不再别扭地找各种借口从隔壁门前经过。

这一天他放下所有矜持与别扭,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光明正大、专程主动迈步,走向隔壁那扇往日大多时候紧闭的铺面门前。

卷帘门向上拉开大半,没有完全敞开,暖黄的台灯光线顺着缝隙温柔流淌出来,泼洒在门前青石板的缝隙里。

屋内,沈泊舟端正坐在宽大的实木工作台之前,鼻梁上架起专业的高倍文物修复放大镜,长发微微垂落一点,指尖捏着一支细如发丝、质地柔软的羊毛毛刷。

他屏息凝神,呼吸放得极轻,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地扫刷那尊西周青铜爵器身之上,历经三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斑驳暗绿铜锈,动作轻得像是生怕惊扰沉睡千年的古物。

整间偌大的文物工作室没有开启明亮顶灯,光线整体偏暗,唯有工作台一盏老式台灯独自亮起,聚拢的暖光束稳稳落在他修长稳定的双手与青铜器物之上,宛如专属舞台追光。

周遭的古籍、文物碎片、测绘图纸尽数化作虚化的背景,场面安静肃穆,又带着独属于文物修复的温柔神圣,连空气里浮动的松樟书卷气息,都变得沉静悠远。

江听澜没有出声,不愿打破这份沉心静气的氛围,微微倚靠在老旧木质门框边缘,双手垂在身侧,一言不发,静静凝望着伏案的身影,任由对方独有的淡淡气息漫出来,缠上自己的衣角,颈后一阵暖意漫开,浑身都自在松弛下来。

他这辈子见过许许多多认真投入工作的人:手法专注细腻、一同打理花草花艺的同行,指尖翻飞修剪枝叶,眼里只有花材;烟火气十足、在街边灶台前翻炒菜肴的厨师,满身热气,手脚麻利;还有性格严肃刻板、整日坐在大宅书房批阅商业文件的父亲,眉头紧锁,周身冷硬强势。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沈泊舟这般沉静自持,身心全然投入,外界一切风雨声响都无法打扰分毫。

他安静得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存在感淡得近乎消融,整个人化作光影里的剪影,唯有一双手缓缓轻柔挪动,动作灵动克制,轻重拿捏得分毫不差。仿佛这双手拥有独立鲜活的生命,跨越漫长千年时光,俯身低头,与沉睡的古老青铜器低声对话,拂去岁月蒙尘,修补破碎伤痕。

时光悄无声息缓缓流淌,窗外日光慢慢偏移,一晃整整三个小时已然过去。

沈泊舟缓缓挺直久坐而僵硬的腰背,骨头发出细微轻响,他轻轻转动脖颈,舒展酸涩发胀的肩颈,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尾,抬眼扫视门口时,才骤然发觉,那里早已伫立了一道身影,静静待了许久。

“……来了多久了?”他抬手取下挂在鼻梁的放大镜,放在工作台边角,轻声发问,嗓音因为长久沉默,带着一点低哑。

“没多久。”

江听澜迈步跨过门槛走入屋内,鞋底轻踩木地板,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把自己提前在隔壁水果店精心挑选的一袋鲜果放在桌边木凳上,果皮鲜亮饱满、果肉脆甜的红苹果,汁水丰盈、酸甜爽口的蜜橘,全是当日店里品相最好的品类,他站在货架前斟酌许久,特意为对方挑选而来,“给你的。”

“谢谢。”沈泊舟目光落在水果袋上,弯了弯眼角,抬手继续轻按酸涩发胀的双眼,语气温柔自然,“吃过晚饭了吗?天色不早。”

“还没有。”

“那我煮两碗面,”沈泊舟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浮尘,迈步走向狭小厨房,语气随和,“一起吃吧。”

厨房面积不大,布局简约朴素,却长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深灰色灶台擦拭得光亮整洁,没有半点油污,锅碗瓢盆、调味瓶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摆放在置物架上,线条利落,井然有序,处处透着清爽干净、克制规整的生活气息,和主人修复文物的习惯一模一样。

燃起火,清水入锅,水沸下面,片刻功夫,两碗清淡暖胃的阳春面便出锅盛进白瓷碗。面汤澄澈,骨汤熬出的鲜味绵长,每一碗面条中央都卧着一枚形态圆润完整、蛋黄微微溏心的荷包蛋,关火之后,最后撒上一小把切碎的青翠葱花。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清淡鲜美的香气缓缓弥漫整间屋子,驱散秋日傍晚的微凉。

江听澜坐在小巧的原木餐桌前,手肘轻轻搭在桌边,望着眼前热气氤氲的面条,心口忽然涌上一股熟悉又柔软的暖意。恍惚之间,记忆被拉回童年的老宅小院,傍晚暮色四合,奶奶总会站在灶台前,为在外玩耍晚归的他煮上一碗热面。柴火噼啪,烟火绵长缭绕,一碗热面下肚,满心都是安稳暖意,足以抚平所有孤单、委屈与不开心。

“你平日里,常常自己下厨做饭吗?”他握着竹筷,指尖轻点碗沿,轻声开口询问。

“很少。”沈泊舟坐在对面,轻轻摇头,拿起筷子,“一旦沉下心专注修补青铜器,注意力全放在器物上,很容易忘记时间,常常忙到天黑,错过饭点,随便啃两块糕点就糊弄过去。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晚年视力衰退模糊,视物一片昏花,看不清灶台、刀具,厨房里大大小小的活计,就全都是我动手来做。”

他垂眸看着碗里舒展的面条,语气放得更轻,带着淡淡的怀念:“她一点点耐心教我,面条要煮得软硬适中,口感绵软不烂;荷包蛋要小火慢卧,才能形状完整,不会散掉;葱花必须等到关火最后一刻撒入,热气不会把葱香蒸散,味道清淡,余味却格外绵长。”

“……这些细碎不起眼的小细节,你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忘。”

“嗯。”沈泊舟低头安静吃面,语调轻柔认真,“奶奶从前叮嘱我的每一句话,教我的每一件小事,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半句。”

江听澜也垂眸,慢慢品尝温热面条。面条软糯适口,荷包蛋嫩滑,葱香清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傍晚凉意。压抑在心底许久、从来不愿对外人吐露的家事心事,不受克制,顺着话语缓缓吐露出口。

“我父亲,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亲手为我煮过一碗面。母亲性子温和,偶尔会偷偷下厨做些我爱吃的小菜,可每次都会被父亲严厉制止。他思想固执老旧,根深蒂固,认定身份高贵的Alpha,不该食用Beta烹制的食物,觉得会折损身份、拉低自身等级,丢家族脸面。”

“掉价?”沈泊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很难理解这般狭隘偏执、本末倒置的老旧观念。

“是啊。”江听澜扯起一抹淡淡的笑,笑意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暖意,“他家是世代沿袭的老式传统Alpha家族,等级尊卑的思想刻在骨子里,为人顽固又封建。在他的认知里,Alpha是天生的家族主导、社会支柱,Beta只配作为附属陪伴,Omega更是被当成用来联姻、稳固人脉的稀缺资源看待。从小到大,我被日复一日反复灌输观念,做人要强势霸道,掌控一切,永远站在人群最顶端,不能流露半分软弱,不能有软肋。”

“可你最后,从来没有活成他想要的模样。”

“所以我离开了那个家。”江听澜神色平静坦然,搅动碗里的面条,“不愿顺从他规划好的人生道路,不愿被条条框框、身份标签死死束缚,我只能选择逃离,独自一人来到老街,开一家小小的花店,过自己说了算的日子。”

沈泊舟轻轻放下手中碗筷,抽出纸巾擦了擦唇角,抬眼认真凝视着他,目光沉静通透,轻声问道:“……静下心想一想,你心里,怨恨你的父亲吗?”

“说不清楚。”江听澜十分坦诚,不遮掩内心复杂拉扯的心绪,“有些时候满心埋怨,埋怨他冷漠强硬,独断专行,从来不会顾及我的感受,只会下达命令;可静下心好好想想,又觉得他格外可悲。一辈子被困在老旧的等级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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