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接岳父
次日一早,红豆急匆匆来唤我。
把信递进来时,我还赖在床上。眼下被吵醒,正想发作,却见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拆开信,第一页纸上只有一行。
“尹相后日归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忽然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纸页簌簌作响。我扶着窗框,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爹爹要回来了。
眼眶一热,我赶紧仰起头,把那点潮意逼回去。红豆在身后急得直喊:“小姐,您鞋都没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才觉得凉,却先笑出了声。
待梳洗妥当,我忽然想起来那信还有一页。取来一看,心跳如鼓,面红耳赤。
“这几日不必往酒肆来,好好准备接风。三日后,我上门提亲。”
“我上门提亲”五个字写得极稳,一笔一画,力透纸背。我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没有别的了,才将它折好,放进妆匣最深处。
可心里又淡淡地空了一下。
三日后提亲——那便是说,接下来两日,我都见不到他了。从前日日能见,这几日突然断了,竟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暗暗骂了一句没出息,心跳却久久不能平复。
两日后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和娘便出了城门。
娘亲今日穿了一身赭色褙子,头上簪了支白玉钗,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自收到父亲归京的消息,她整个人都松快了,昨晚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父亲爱吃的点心,说是“先练练手,免得生疏了”。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南。官道两旁杨柳新绿,麦田被风推着一层层地翻,远处山影淡淡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色。
我掀着帘子往外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条路,爹爹去时走了半月有余,回来时却只用了十日。想来是归心似箭,路上不曾耽搁。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探出头去,只见一骑黑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马上之人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发束得极高,风一吹,几缕碎发便拂到脸侧。腰间的革带束得紧,衬得肩宽腰窄,身形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身后只跟了齐豫。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娘,是卫王殿下。”
娘亲闻言,也掀帘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没说什么,嘴角却似乎弯了一下。
林恒逸的马在马车旁缓缓止步。他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蹄子不安分地刨了两下。他低头看我,唇角弯着,眼底是压不住的笑意。
我巴巴望着他,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他宠溺地笑着,没有出声,嘴唇微微动了动。我盯着他的唇形,一字一字辨认——接、岳、父。
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扑通扑通落进我心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掩上帘子,耳根烫得厉害。
按下心跳,又打起帘子,低声问:“你……你就不怕大皇子那边……”
他偏了偏头,语气骄傲又随意:“明日我便提亲了,他今日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愣了一下,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真好。
细思一瞬我随即明白了。
如今朝堂上的局面已然明朗——父亲治水功成,声望更上一层;卫王这边有军功、有民心、有宰相的支持;大皇子先前御花园和坤宁宫两次出手,什么好处都没讨到,反倒暴露了他的急不可耐。眼下这个时候,他再想动作,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林恒逸,已经拦不住了。
我放下担忧,只见那双眼底笑意更深了些,甚至似乎有些情欲流露。
心虚得紧,大庭广众的,他怎么敢那样看我。我缩回车里,娘亲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嘴角分明压不住了。
“娘,您笑什么?”我低下头小声嘟囔。
“我没笑。”娘亲端起茶盏,语气平平,“我就是觉得,今日的天,格外好。”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官道尽头扬起了一片尘土。紧接着是马蹄声、车轮声、还有隐约的吆喝声,一队人马从尘土中慢慢显了出来。
打头的是十几个兵丁,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中间是一辆简朴的青帷马车,车帘半掀,露出里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身量清瘦了些,鬓边多了几缕白发,可腰背依旧挺直,坐在车中,像是坐在朝堂上一般端方。
“老爷!”
娘亲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她扶着我的手下了马车,快步往前迎。
我也跟了上去,可只走了两步,便见林恒逸已经翻身下了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爹爹的马车刚停稳,他掀帘下车,一眼便看见了迎上来的我们,又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林恒逸。他脚步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撩起衣摆便要行礼。
“臣尹弘文,见过卫王殿下——”
话没说完,林恒逸已经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尹相一路辛劳,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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