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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娶我只为报恩》

9. 宠光日常

摇光决定报恩。

报恩的方式是:给家里做顿饭。

她掰着手指头算过:萧止水报恩,是三书六聘,堵上一辈子;她报恩,是一顿饭。怎么看,都是她赚。

嗯,摇光对这门交易很满意,说干就干!

这个决定,充分说明了她对凡间厨艺的认知,还停留在"看人做过就等于自己会做"的阶段。

那天萧惊澜和福宁去书铺上工,她懒得动弹,留在家里。

翻出杨婶前几日送来的那篮子菜,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厨房。

然后,事情就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去了。

生火,她把半捆柴全塞进灶膛,火苗"腾"地窜出来,差点烧了她的眉毛。

放油,她不知道油要等锅热,冷油冷锅,倒下去"滋啦"一声,油星四溅。

炒菜,她手忙脚乱,盐和糖分不清,抓起一把就撒。

半刻钟后,浓烟从厨房的门窗里滚滚而出,直冲云霄。

隔壁的杨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抬头看见烟,手里的衣裳都掉了。

"不好了!走水了!"

萧惊澜是赶回来的。

他刚下工,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的方向冒着黑烟。他脸色一变,扔了手里刚买的药包,往家去。

福宁在后面追得气都断了:"公、公子!您慢点!"

厨房里,摇光正对着那口黑锅发呆。

锅里的菜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黑糊糊的一团,像天雷劈过的焦土。

她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菜叶,整个人狼狈得像个刚从灶王爷那儿逃出来的难民。

"摇光!"

萧惊澜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有没有事?!"

摇光被他的脸色吓住了,结结巴巴:"没、没事……就是菜……糊了……"

他不说话,抓起她的手,翻过来看,又去看她的脸,确认没有烫伤,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事。"

摇光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

"我……我就是想……做顿饭……"她声音越来越小,"你天天上工,还要照顾我……我想……"

"我知道。"萧惊澜打断她。

他看了一眼那口黑锅,又看了一眼她:"以后,别进厨房了。"

"我不!"摇光梗着脖子,"我要学!"

"……"

"我真的要学!我不信我学不会!"

萧惊澜看着她,僵持了一会儿,到底妥协了:

"我教你。"

"真的?!"

"嗯。"

福宁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自家公子袖子挽到一半,站在一片狼藉的厨房里,对着那个脸黑成花猫的姑娘,温声说"我教你"。

福宁扶着门框,觉得自己要站不住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杨婶挎着菜篮跑过来,看见人没事,先念了句"阿弥陀佛",又看见摇光那张花猫脸,噗嗤笑了出来。

"哎哟我的闺女,你这是做饭,还是做炭啊。"

摇光:"……"

杨婶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把菜篮往萧惊澜手里一塞:"这些菜你拿着。晚上别开火了,都上婶子家吃去!"

萧惊澜接过菜篮:"多谢杨婶。"

"谢什么。"杨婶一摆手,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对摇光说,"闺女,你家相公,真会疼人啊。"

摇光张了张嘴,刚要纠正,又慢慢闭上了。

"……嗯。"

杨婶笑得更欢了:"好好养着,早点给婶子添个胖娃娃!"

摇光:"……"

萧惊澜提着菜篮站在一旁,闻言,手微微一顿。

正说着,矮胖的房东闻讯赶来,绕着厨房转了三圈,心疼得直抽气:"这墙都熏黑了!我那口锅!那可是新锅!"

萧惊澜从怀里掏出钱:"赔。"

房东的眼睛立刻笑没了:"哎呀,萧公子爽快人!"

摇光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我又闯祸了。"

她从眼角瞄见他掏钱,数也不数,还多给了一块。那口锅的钱,够他抄大半日的书了。

"无事。"萧惊澜说。

摇光更蔫了:"你抄一天书,才三十文。这一赔……"

"锅是锅,书是书。"他难得说了句玩笑似的话,语气却淡,"赔得起。"

福宁在一旁直咧嘴,想说又不敢说。

自家公子何止是赔得起,钱庄银票多的放不下,他都懒得问。

那位,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当天晚上,他们到底没有去杨婶家。萧惊澜把厨房收拾出来,用剩下没糊的菜,自己下厨,做了两菜一汤。

摇光坐在门槛上,看得目瞪口呆。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杨婶教的。"

"什么时候教的?!"

"这几日上工,顺路去问的。"

摇光张了张嘴。

这个男人,白天抄书,晚上抄书,中间还顺路去学做饭。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人吗?

这就是紫微命格的实力吗?

饭菜上桌。虽然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摇光吃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好吃!"

"咸了。"

"不咸!正好!"

萧惊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大夫说,你气血亏得厉害。"

那天夜里,萧惊澜对福宁说,他要把那本《食经》借来学一学。

福宁"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他的腿,声泪俱下:

"使不得啊公子!使不得!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下厨!这要是传出去,肃……咳咳,府上知道了,奴才万死难赎!以后做饭这种事,奴才来!奴才来还不行吗!"

萧惊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做的,她吃不惯。"

"奴才能学!"

"你学得没我快。"

"奴才……"福宁一噎,心想这倒是实话。

最后达成协议:福宁掌勺,萧惊澜监工兼学艺,摇光负责吃。

摇光趴在窗边听着主仆俩讨价还价,连连点头,我只负责吃?甚好,甚好。

临睡前,她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日里被油星溅出的几个红点,这会儿已经淡得只剩个印子了。

摇光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惊奇:这点小红点,才半日功夫就淡没了。

她安心地翻了个身,睡了。

半个月过去,摇光的伤还没好利索,气色却总算不那么像纸了。

她也把文墨斋当成了半个家。

陈掌柜从没见过看书这么快的人。别人一个时辰看一页,她一个时辰看一本。

一开始陈掌柜还当她是在翻画片,后来考了她几回,回回对答如流,惊得他合不拢嘴:

"姑娘,你这哪里是看书,你这是吃书啊!"

摇光谦虚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翻着玩。"

翻着玩。三个字,从此成了她的招牌。

陈掌柜瞧了她这一手"翻着玩",又扭头瞅瞅柜台后头那位,终究没憋住,踱过去给萧惊澜续了回茶,压低嗓子:

"萧公子,待姑娘是真好。又是养病,又是供书,还容她整日在这白看。老夫开店二十年,没见过对未婚妻这么上心的。"

"报恩。"萧惊澜头也不抬。

"报恩报得这么仔细?"

"她救过我的命。"

陈掌柜张了张嘴,到底把"那你娶她,也是报恩?"这一句,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看书的口味很杂。今天《神仙传》,明天《异闻录》,后天《治水方略》,大后天《刑名疏议》。看到兴头上,还念念有词。

"这个,将来用得上。"她指着一本农书上的淤田之法,若有所思。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将来?什么将来?

她一个来凡间养伤的星官,有什么将来。伤养好了就回天上继续上班,继续给星星擦灰。

她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翻下一页。

可她看书的范围,却不知不觉地从话本,挪到了四书五经,又挪到了历科程文、策问时务。

有一天,萧惊澜下工回来,看见她趴在灯下,面前堆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大衍会试录》。

他看了那本书一眼,又看她。

"你想考科举?"

摇光抬头,一脸无辜:"翻着玩。"

"四书五经、程文策问,都翻着玩?"

"嗯。"摇光点头,"我失忆了嘛,什么都想不起来。多看看书,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萧惊澜看着她,没说话。

摇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

"科举取士。"半晌,他忽然说。

摇光一愣,抬头看他。

"只看才学。"他说,"你若真想考,我供你读。"

摇光张了张嘴。

这话,从紫微命格的人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好听。

"我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

"……"

她记着这个朝代,女子是严禁科举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摇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意,别过脸去,小声嘟囔:"我又不考。我考了科举做什么,当官吗。"

"当官,也没什么不好。"

"当官有什么好。"

"能为百姓做事。"

摇光转头看他。

灯下,他神色认真,不像是说笑。

这个隐忍的皇子,胸中自有丘壑。

她忽然想起那颗紫微星。

"那……"她不知怎么的就问出了口,"若你当了官,你想做什么样的官?"

萧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让天底下的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可回。"

摇光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闷闷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官。这是要当皇帝的。"

萧惊澜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她翻书的沙沙声。

那天之后,摇光看书更凶了。

她看书快,又过目不忘——仙人的记性,到底是凡人的记性比不了的。

半个月下来,文墨斋里的科举书,被她啃了大半。

萧惊澜也注意到了。

一天夜里,他忽然从她面前抽走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

"这一页,讲的什么?"

摇光张嘴就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她一口气背了半页,忽然反应过来,猛地闭上嘴。

"我、我瞎猜的。"

萧惊澜合上书:"瞎猜能猜出原句?"

"……我记性好。"

"失忆的人,记性倒好。"

摇光:"……"

完了。翻车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可能我脑子摔坏了,反而把书都记进去了。这叫什么来着……因祸得福!对,因祸得福。"

萧惊澜看着她,看得她后背发毛。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书还给她:

"爱读便读。只是夜里看书,费眼睛。"

摇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睡!"

她抱着书跑回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险。

这人太精了。她在他面前,像本摊开的书,早晚得被他翻个底朝天。

可转念一想,她又乐了。

翻就翻吧。反正,他也翻不出她真正的身份。

一个凡人手再快,也翻不到天上去。

后来,读书成了他们夜里的固定节目。

一盏灯,两个人。他抄书,她看书。福宁在门口打瞌睡,呼噜打得抑扬顿挫。

这天夜里,她看腻了书,忽然说:"我也写一个。"

他让出笔。她提笔写了个"星"字,歪歪扭扭,像只喝醉的蜘蛛。

"……丑。"她自己先认了。

他绕到她身后,虚虚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重新落笔。

掌心离她手背还隔半寸,可那点暖意,已经顺着腕子爬了上来。

"笔要立住。这里,手腕沉下去。"

他呼出的气擦过她的耳畔。

摇光从头僵到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记住了?"

"记、记住了!"

其实一个字都没记住。

只记得,他教她的第一个字,是"星"。

偶尔她读到有趣的地方,会念给他听。他不抬头,笔不停,但嘴角是弯着的。

偶尔她读到难懂的地方,会问他。他讲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摇光听着听着,常常就听呆了——

这人的学问,比天书库的先生还厉害。

街坊们也渐渐认识她了。她去打酱油,卖酱的阿婆多舀半勺;

她去买豆腐,豆腐西施多切一角。人人都说,萧家那对小夫妻,人好,俊俏,跟画儿似的。

摇光想,如果养伤要养很久很久,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十年内,她是一定能回去的。

这天夜里,她又看书看到睡着了。

书摊在脸上,人歪在桌边,呼吸绵长。

萧惊澜放下笔,看着她。

他伸手,轻轻拿开她脸上的书。她的脸被灯火映着,软乎乎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他看了很久。

久到灯油燃尽,火苗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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