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沈安没了。
见过爹和两位弟弟,简单说了两句话后,便咽了气。
庭院里挂了白,沈记汤饼铺也禁闭着门。
有常来的食客过来,顿了顿问对面的马二娘:“沈记这是出事了?”
“家里老大没了”,马二娘捡着馒头,用晒过的荷叶给人包好,道:“这两天应该都没法开铺子了。”
食客有些惊讶:“怎么没了?”
“去汴京城考科举,叫会试还是什么试来着”,马二娘记不清楚:“回来身子就不好了。”
“还是读书人啊”,食客拿了个馒头吃着,摇了摇头:“有些可惜。”
马二娘:“谁说不是呢。”
附近的人,都羡慕沈家出了个沈安,不仅读书识字,还读的比其他人都好,一路考到了汴京城。
听说过了这场试,就能有官身了。
就算考不中,回来当个教书先生,也比起早贪黑地折腾铺子好。
谁知会这样。
送走食客,马二娘擦了擦手,捡起十来个馒头和蒸饼,对自家男人道:“我去沈家看看,铺子这边你盯着。”
马家男人个子不高,手脚麻利,搬着一笼新鲜出锅的蒸饼。他用搭在肩膀处的长巾擦了擦汗,道:“应该的。”
街里邻居有了白事,附近的都得去帮忙。
见人出了门,马家男人又多叮嘱了一句:“记得有些话不能说。”
“我知道”,马二娘没回头,随便挥了挥手:“心里有数。”
……
送走郎中后,沈家便联系了做棺木的铺子。
加了银子,没拖延时间。
马二娘进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三四个穿着青色襕衫,头戴方正巾帽的年轻人。她往旁边让了让,等人出去后,想明白了这是什么人——沈安从前认识的学子过来吊唁,做最后的告别。
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考上的。
秀州参加科举的学子很多,两浙路里仅次于平江府,考上的人也多。然而这里的“多”也是相对其他路而言,真正能够当官的人寥寥无几。
阜通坊上一次出了官身,都得有十来年了。
隔壁县还有读了五十年的白身,一次都没考中,家里都揭不开锅。
马二娘摇摇头,将这些事情抛在脑后。
她有馒头铺子,日后让儿子承了去,科举还是别碰了。就自家孩子那个蠢笨的脑袋瓜,读也读不出东西来。
巧娘在布置的灵堂里,看着哭过,有些憔悴,不过说话还是有条理的,能看出来比先前振作。瑜姐儿跟在身边,眼眶是红的。
马二娘没去打扰添乱,走到惠娘的身边,道:“这么多人,巧娘怀里抱着的娃娃倒是不哭不闹的,小小的一个,还挺懂事。”
“是很乖”,惠娘道:“和瑜姐儿一样,从小就安静。”
“叫什么名字?”
“珏哥儿。”惠娘回道。
在嘴里念叨了两遍,马二娘其实没懂是什么意思,但读书人取的名字,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县城里重视孩子的,还会花铜板请读书人帮忙取名。
“好名字”,马二娘把自己用篮筐带的馒头和蒸饼拿出来:“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吧,你们一会儿填填肚子,别做晚食了。”
惠娘没推脱,道了谢:“这可是帮大忙了。”
“其他的没什么能拿出手的”,马二娘看着巧娘,家里顶梁柱没了,也有些心疼:“没时间做饭食的话,直接来我家拿就行。”
说话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幸亏抱着的是个哥儿。
若是两个姐儿,日后可不好过。
……
入殓停棺,将人下了葬。
沈记汤饼铺重新开了门,家里都顾着巧娘的心情,平时说话小心谨慎,生怕触了伤心事。
过了两天,反倒是巧娘安慰她们,说自己没事,在汴京城就哭过了。官人虽然没了,但临走前说不要为自己难过,她记住了,眼下把两个孩子照顾好更重要。
“巧娘你能这样想就行”,张氏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铜板塞到人的怀里:“家里虽不富裕,但老大的事怎么能让你们自己出钱,我们当爹娘的还在呢。”
白事操办,都是巧娘出的银子。
先不在汴京城的开销,日后还要养孩子呢,总得留着些积蓄。
张氏和沈老翁商量过后,特地给人拿了银子。
“娘,我不能收”,巧娘连忙想推脱。
“拿着吧”,张氏塞到人的手里,还心疼这送出去的银子。
她原本想的是拿一两,但沈老翁说拿二两,估计是觉得从小亏待老大了,张氏也就不争了:“给孩子买些东西吃,再做两身衣服。”
巧娘无奈,只能道:“谢谢娘。”
“说这话做什么”,张氏年纪到了,喜欢看小孩,她瞧着布裹里的娃娃:“珏哥儿长得白,松哥儿和柏哥儿小时候黑的和炭一样。”
巧娘笑了笑:“小孩儿一天一个样,松哥儿和柏哥儿现在的样貌也好。”
“平时若是照顾不过来,就去我房里,帮你照看着些”,张氏捏了捏小孩的脸,道:“都是一家人,有事说话就行。”
听到对方要帮忙照看,巧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平日里换个尿布,就能知道娃娃是女孩了。
她的心跳飞快地跳,想着怎么应答,背上都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太久没回答,张氏都有些疑惑。
喊了喊人:“巧娘,怎么还走神了?”
娃娃咿呀咿呀,脑袋撞了撞娘亲。
巧娘也反应过来,婆母说的话,大概率只是客套。白日里要在汤饼铺子忙,晚上还得照看着二弟的两个孩子,没啥时间分给珏哥儿了。
若是平时,她肯定能反应过来,随便点头应下就好。但这段时间里,她总是担心娃娃被发现是女孩扮成男孩,对旁人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是警惕的。
这样反而更容易让人怀疑。
想明白过后,她回过神,说了声好:“日后少不得要麻烦娘。”
沈南珏在心里给自家娘亲鼓了鼓掌。
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很好的。
张氏没怀疑:“找不到人,就让老二和老三家的帮你看着。”
又关心了两句才离开。
见婆母关了房门,站在暗处的芸娘和惠娘走出来。
惠娘撞了撞隔壁人的肩膀,小声道:“芸娘,你说娘给了大嫂多少银子?”
芸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嫁进来时间不长,还没做过背后议论婆母的事。
“猜一猜。”惠娘不放过人。
芸娘思索片刻,说了个数。
惠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放低些:“芸娘,看来你也知道咱娘抠搜啊。”
芸娘脸有些红,着急道:“二嫂,我可没说这话。”
“放心放心,娘又听不到这话”,惠娘问道:“芸娘怎么现在还在外面?”
芸娘哎呀一声:“我想着告诉大嫂一声,锦绣坊的那位娘子愿意匀出些奶水,结果看到娘在里面,我就想着等等。”
惠娘不再说其他:“那快点儿,可别大嫂一会儿睡了,又拖到明天。”
芸娘点头:“我去了。”
回到房里,惠娘和沈宽闲聊,道:“娘刚去看大嫂了。”
“做什么了?”沈宽顺着话问。
“我哪里能知道?”
一些话能和芸娘讲,但不能和自家男人说。
毕竟是亲母子,当面说人家的娘抠搜,这就是铁了心想吵架,惠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应该是想着帮大嫂带带娃娃,毕竟珏哥儿还小。”
沈宽点头:“要是能搭把手的,也多帮一帮。”
“我知道”,惠娘偶尔对婆母有怨言,但对于大哥一家还是感激的:“你能当上这个衙役,还得感谢大哥,这份恩情要记着。”
沈宽长得壮实,力气也不小,适合当衙役。但县里这么多人,好事怎么会平白无故落到他们这些没有门路的人身上。多亏了沈安认识县令家的儿子,两人不在一起读书,但偶尔交流文章,能说上两句话,花银子帮沈宽谋了份出路。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是要记得。”
沈宽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道。
“困了就睡”,惠娘也脱了外衫躺下,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晚上用热水洗的脚还是冷水洗的脚?”
沈宽:“……”
他索性装睡,直接打起了呼噜。
惠娘不用猜都知道。
她重重捶了一下男人厚厚的肩膀,怒道:“这个月别再想打酒喝了!”
……
得了位置,巧娘第二天便抱着娃娃去了锦绣坊。
原本芸娘说帮忙联系,但让人家匀奶水总得需要银子,她不能占老三家的便宜。
昨夜落过雨,青石板透着湿。
河边的垂柳是茂密的青绿色。
巧娘仔细地扫过每户人家,等到街巷倒数第二户停了脚步。
她轻扣门,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人在呢,直接推门进来就好。”
进到里面,院落不大,角落载着一棵桃树。扫过去,正中间是主房,旁边两间侧房,都不算大。
搭了不少木架子,晒着洗过的衣服以及布料。
一位二十多岁的娘子坐在院落中间,晒着太阳绣花,旁边还躺着个熟睡的娃娃。
巧娘下意识放轻脚步。
杏娘见到,轻弯了弯唇:“没事儿,我家的臭小子睡着了不容易被吵醒,正常说话就好。”
又见到巧娘怀里抱着的小孩,惊讶一声:“好漂亮的娃娃。”
“杏娘家里的娃娃也白嫩着呢”,有孩子的家长都是这样,碰到的第一句话都是夸对方的娃娃,巧娘礼尚往来,然后问道:“几个月了?”
“四个月”,杏娘道:“不然都不敢带出来吹风。”
她平时做些刺绣补贴家用,绣的图案复杂,得到的银子也多,就是有些费眼睛,得在光线好的地方绣。
“娃娃长得好”,比起人家的孩子,巧娘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就有些瘦:“这张小床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