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 45 章
“哈哈哈!说我什么?哈哈哈!”
张惟龄一脸急色地杵在灶间门口,却见当事人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笑得出来?衙役都在观里了!”
斐然止不住地笑:“竟然说我拐卖人口?哈哈哈!”
李惟道解下围裙,却闻灶间外靴声橐橐,由远及近。衙役们已行至门首,布帘一掀,跨步入内。
为首捕头望向坐杌凳上剥白菜的人,沉声问:“是你?”
“对呀,”斐然拿一片白菜反手指向自己,语气轻快,“是我呀。”
捕头见她这般不当事,板起脸,声气重上几分:“县衙传唤,你以为是什么儿戏?有人来衙门报案,告你与拐卖一案有关。你既是本人,立刻随我等走一趟县衙。”
斐然还未答话,便听李惟道说:“我与你一起去。”
她闻言忙起身拦住,安抚道:“不用不用,衙门就是例行问话,董知县定会还我清白,道长不必担心,我明儿就回来啦。”
说着,将手里的白菜扔回筐内,朝那捕头一扬下巴:“走吧。”
*
这边厢,苏妙仪掐着时辰,早早候在仪门处,两手叉腰,下颏抬得老高,眼里满是得意。
心里那口憋好几日的气,今日终是要出一出了!
她苏妙仪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轻慢过?一个外乡来的寡妇,见了她合该低头绕道走,竟还敢动手打她,无一声道歉不说,连钱也只肯赔一半,当她的话是放屁?她倒要瞧瞧,这寡妇进了衙门,还能不能挺直腰板。她苏妙仪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谁叫她不痛快,她便要那人十倍百倍地不痛快回来!
申末,人终于带到。
县衙大门站岗的差役不觉多瞧了几眼,总觉这张脸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视线遂一路跟随,直追到仪门前。
苏妙仪一见来人,登时扬眉吐气!
“哟——这谁啊?”她款款迎上去,拿腔捏调地道,“不是真一观那位么?怎么称呼呀?寡妇?还是拐子?哈哈哈……”
斐然含笑不语。
苏妙仪绕着她踱起步来,眼风斜斜地瞟,嘴里不住嗤笑:“啧啧啧,前几日扔我泥巴的时候,不是挺能的么?到了衙门,就不会说话啦?”
这当口儿,一道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郡郡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县丞赵建大站在旁侧,脸上表情半是茫然半是惊愕,嘴皮子翕动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刹住,只拿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这处。
斐然在众人注视之下,提步行至他跟前,问:“你家知县呢?”
由于太过震惊,赵建大磕磕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在在在……在、在大堂。”
斐然听罢,绕过他径自往大堂走。
这厢董德元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一手搁于公案,一手端起青瓷茶盏,正等着衙役将人带到,预备升堂问话。
恰在此时——
“董知县。”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自堂前传来。董德元闻声抬首,目光落在进门那道身影上。
乍一看,没有立刻认出来。再看,心即漏跳一拍。定睛一看,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大失惊色!
茶盏“咣当”一声砸在案面,人已霍地站起,从公案后快步转出,声音立时变了调:“郡郡郡……郡君!”
那厢苏妙仪眼看赵建大神情不对,又见她这般大剌剌地直入衙门,心里正自生疑,连忙提裙跟上。一脚踏进大堂,竟见舅舅亦是如此失态,畏畏缩缩的,与那赵建大也没啥两样。
“舅舅?”
面对着董德元,斐然皮笑肉不笑,抬手朝后一点苏妙仪:“哟,这是你外甥女啊?一天天的,就知道把舅舅挂嘴边。”
这句言罢,一径往后堂去了。俩人就这么干站在大堂。
苏妙仪实在忍不住了,上前拉住董德元的官袖:“舅舅!您怎么任由她在衙门乱走?快命衙役把她押来!”
董德元站在那里,面色青白不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一回神听得她这一番话,又差点没给气厥过去。
“你跟郡……”他声音发着颤,“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苏妙仪也急了:“我不是跟舅舅说过了么!她在山门前扔我泥巴,还扯我头发!”
“那你呢?”董德元紧张追问,“你扔泥巴了吗?”
“我没有。”苏妙仪咬牙。早知道就扔了,当时给气忘了!
好险!董德元顿松一口大气,忙不迭地确认:“你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她吧?”
“怎么可能!”苏妙仪气道,“我当然要打回去!我和洛瑶跟她对打!”
董德元当即眼冒金星。赵建大这时已进得堂内,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苏妙仪越发莫名其妙:“舅舅!你们到底怎么了啊!”
董德元一把甩开赵建大的手,指着她:“我问你,你舅舅是谁啊?”
“你啊!”苏妙仪一头雾水。
“对!是我!一个七品小知县!”那根手指猛一转,指着后堂方向,董德元整个人直发抖,“那你知道她舅舅是谁吗?”
“我哪知道!谁啊?”苏妙仪没好气地反问。
董德元一字一字地道:“当!今!圣!上!”
“什……什什什么?”
“她舅舅,是当今圣上!她是宝庆长公主之女,永康郡君!”
轰隆隆——
仿佛一道无形的雷直劈而下,将苏妙仪从头到脚劈了个透。
*
是夜,一只夜鹭自柳梢头振翅起飞。整座余姚城在翅下铺展。
姚江如一条墨色绸带横亘前方,夜鹭贴着江面掠过通济桥的拱洞,不远处,舜江楼的飞檐翘角被灯光勾勒出轮廓。
但见它偏了偏头,转瞬朝秘图山方向滑去,青瓦连绵的县衙静伏山麓。夜鹭顺势俯冲而下,双翼有力地向后拍打,稳稳落于屋脊,身后,一弯细月正勾着檐角,清辉如练。
县衙后堂灯火通明,一桌子菜早已摆开:凉拌海蜇头、红膏炝蟹、咸齑大汤黄鱼、油沃煎带鱼、菘炒年糕,桌中则是一整只花雕酒慢火煨出来的鸡,皮色金黄,酒香裹着肉香,在灯下升腾白烟。
董德元不敢落座,躬身立在案侧,赔着笑道:“郡君,这些不过是地方土产,粗陋得很,实在上不得台面,您将就用些,将就用些。”
斐然没说话,只执起筷子,夹了一箸海蜇头。他双手即刻捧起酒壶,殷勤斟酒。
郡君默不作声地吃着,神色不辨喜怒,筷子起落之间,董德元时不时地抬袖抹一把额角的汗。
到得此时,自然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了个七七八八。他无比清楚,眼下的自己已然是跳进两个火坑。
一个火坑是外甥女给他挖的,用脚趾头想一想就知道两人为啥会打起来,抢男人啊!我的天爷,一抢就抢到皇家头上,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个活祖宗!
另一个火坑那可就大了,皇家教出来的,确实大不相同,胆子更大啊!假扮寡妇入道观修行,真是不同凡响。她敢做,他都不敢听。
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在余姚这小地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盼着安安稳稳地把这任知县做满,平平安安地攒些资历,日后好谋个体面去处,可如今……嗐!
这事若被陛下知道……完了,完了呀!陛下会责怪她吗?据说宠得很哪!
那陛下不怪她,怪谁呢?
他啊!
一怪他没有一路护送郡君离开,让她孤身在此逗留;二怪他治下不严,未及时发现郡君假借寡妇之名借住道观;三怪他纵容家眷横行乡里、惹是生非;四怪他无凭无据,仅听了三言两语便轻率拿人。
他这顶乌纱帽,他的前程,他的官声,他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他的兢兢业业,苍天啊!全折进去了!
董德元越想越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