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维尘冥冥
燕其琛的住所安排在了陈府后院。叶桢当下算是他的亲卫,自然也住进了同一个院子。燕其琛心知她女扮男装多有不便,便把西侧临近后门的唯一一间厢房给了她,还让陈伯玉拨了两个丫鬟来服侍。
叶桢本想拒绝,但一想到自己女扮男装,确实身边有女子帮衬会方便许多,最后也同意了。
秋夜凉如寒水,叶桢沐浴过后,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海中频频回忆起方才沙盘上纵横交错的敌我态势,诸多武将的激昂之论,还有……燕其琛满含欣赏和笑意的眼神。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手中木杖落下时,仿佛指端真的有百万雄兵,杀伐作响。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在书案前点灯看起了兵书。
父亲给她的兵书是一册《孙子兵法》抄本。这册书她幼年时就见过,抄录者写的是端正雅致的汉隶。儿时叶风教她识字以后,时常令她照着抄书,临摹静心。
她那时还嫌弃这汉隶书写起来规矩繁多,写不得几页就要偷懒,为此不知挨了多少骂。后来年岁渐长,她于书道上有了几分心得,才慢慢看出其中不凡。
这册兵书所写并非普通的汉隶,而是颇有名家之风的八分(1),笔墨遒劲有力,横画清逸圆融,犹如仙鹤凌空,舒展处自有出尘之意。而收锋时却极为克制,笔意沉着,七分柔和兼具三分峻骨。
隶书一道,并非叶风所长,字行之间苍劲凌厉的朱批才是他的手笔,与正文显然出自两人。
叶桢从前也问过父亲抄书之人是谁,他却只说此书是市井中偶然得来,并不认识。她那时年纪尚小,还不太看得懂书法之妙,如今重新翻看,才愈发觉得此人书道真是刚柔并济,堪称雄美!
她随手翻到《虚实篇》,明黄烛光映照下,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映入眼帘:“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旁边还有父亲的朱批小字:“水之利害,皆在因势利导。敌若借水,我亦可借之。水能覆我,亦能覆敌。善用兵者,不与天争,当借天威以为己刃。”
恰恰与今晚她和燕其琛所想到的计策不谋而合。
只是,纵然水势可借,但慕容潇今晚提到的兵力,的确是一个致命死穴。
以燕军目前的兵力,楚军十万余人尚可应对,但怕就怕在慕容潇所说的,万一南楚继续增兵?
想到慕容潇,叶桢眉眼间的忧虑更重了。
傍晚时他逼问自己的架势,明显是识得她的佩剑。而这把剑,是她去年及笄时,叶风送给她的及笄礼。
父亲难道与慕容潇认识?
叶风曾做过军中将领,他对兵法更是颇有一番心得。这是叶桢自幼便知道的事情。只是从小到大,她每次向父亲问及过往之事,得到的都是十分含糊的回答,从不多言。
或许,她说出佩剑的来历,就能从慕容潇那里问出些父亲年轻时的旧事。
念头刚起,叶桢又兀自摇了摇头,不行!
父亲一向对往事讳莫如深,连她和哥哥都不肯多说,既然他不愿意让旁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行踪,若是自己贸然拿这把剑去问慕容潇,反倒给父亲招来麻烦呢?
算了,等回去以后再问爹爹。
反正他先前也答应过她,等她回去会把很多事情都慢慢告诉自己。
叶桢接着读手上兵书,回忆起目前已知的所有军情,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下一步两军可能出现的局势:燕军不善水战,但楚军却最善水战。蓬城之地有定水、沂水、泗水三江汇合,出城后合为溧水南下入漼河。
在溧水与漼河相交之地就在资陵郡,而城池如今已被楚军据守。燕军若想夺回失地,利用天然的水势优利乃是上上之策……
她正沉思着,忽然案上烛火轻晃,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从房外传来,紧接着窗棂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叶桢自幼习武,对声响光影的觉知敏锐至极,当即便明白方才有人在房外暗探。脑海里一瞬间想到的是那夜刺杀燕其琛的刺客。
她立刻收书入怀,一把抓起榻旁的佩剑,推开房门,身姿灵巧如燕,跃入黑沉夜色之中。
那黑影轻功极高,在错落的屋脊和回廊间起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叶桢借着走廊灯笼的昏暗光影,提气轻身,一路紧追不舍。
然而,当她穿过一道圆月洞门,追到一处院落中时,却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叶桢仔细一看,这里正是燕其琛所居的东厢房。
房中亦灯火尚明。
男子案前微伏的身影映在窗上,随灯火微微晃动。
燕其琛也还没歇息?
叶桢不禁有些担心,他身上还有伤,白天又一直奔波劳碌,竟还通宵达旦,也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想起方才出现的黑影,又见庭院里无人看守,她沉思片刻,闪身藏到一根房柱之后。
与之同时,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黑影迅速掠来,长剑刺到叶桢身前,她敏捷地矮身一躲,随即也忍不住拔剑与那人在院中斗了起来。
剑刃交击之声在夜风中清脆争鸣,一番交手过后,叶桢借着房里透出的光终于看清,对方是林衡。
她迅疾停手,林衡却攻势更猛地刺来一剑。
“是我!!”叶桢疾呼一声,为了躲开,不得不翻身跃向他身后。
“子弈住手!”
燕其琛的声音乍然出现,待叶桢落地时,他已经闪身挡在了她身前。
林衡听到燕其琛声音的时候也及时停手,上前一步,只见燕其琛侧开身子,露出面带笑意的叶桢。
她收剑入鞘,朝林衡拱了拱手,笑道:“林将军好身手!”
林衡一怔,突然就想起马车上撞见的那一幕。立刻惊着一般,恭敬地抬手回礼:“叶姑娘谬赞了!姑娘的身手更在我之上!”
这话不假,他自幼习武,又出身军营,后来被慕容潇选中入了东宫,也正是因为身手敏捷、剑法精妙,可以更好地保护燕其琛。
但他方才与叶桢交手,竟觉得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剑术在这个姑娘面前,也只能落个下乘。
先前太子殿下一直将她视为自己的救命恩人,林衡本还有些不信,那天的刺客有多厉害,连他都被绊住了脚没能保护好燕其琛,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可能从刺客手下救人?
可这会儿,林衡是真的有些信了。
林衡疑惑道:“姑娘,你深更半夜来这里是……”
他没有说下去,很是知趣地默默退到一旁,因为太子殿下突然脱下了身上披着的厚大鹤氅,上前把那鹤氅披在了叶桢身上。
“你怎么不睡?来我这里有事?”燕其琛看着她愣神的模样,问道。
叶桢一脸懵懂地摇了摇头,身上鹤氅温暖至极,她这才想起来,她方才被那黑影惊动,只随手罩了件薄薄的窄袖外衫就追了出来。。
夜里风大,他方才定是看到她衣衫单薄,这才把鹤氅给了她。
暖意席卷全身,叶桢只觉得心里都是暖融融的一片,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忙道:“我不怕冷,还是你披着吧。”
她说着就要取下来,燕其琛轻按住她的肩,止住她的动作,笑道:“我房里还有。瞧你,脸都冻红了,还说不冷?”
叶桢一愣,她脸冻红了吗?
她怎么觉得,可能不是冻红的?
这样一想,脸上莫名其妙地更热更红了。
他看她慌乱地抚脸,忍不住一笑:“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
燕其琛往前走去,才踏出脚步,突然发觉自己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一本书。
他收回脚,俯身拾起那本书,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从书中滑出,飘落在地,他顺手拾起,发觉那纸张手感很好,不是普通的书纸,更像是丹青所用。
“阿桢,这是你的吗?”燕其琛将书册和叠着的白纸都递给她。
叶桢看清是她出来时顺手揣在怀里的兵书,应该是她刚刚凌空翻身一跃时掉在地上的。她双手接过:“是我的。咦,这是什么?”
那张白纸她没有见过,不确定是不是她的,于是一边跟着燕其琛往房里走一边打开,竟是一幅女子的画像。
案上的烛光照耀下,画上的女子着一身白衣,娉婷袅娜,明眸皓齿。即便画纸已经泛黄微皱,依然掩不住她的倾城绝色。
“这幅画居然在这书里!!”
叶桢认出这就是她曾经在父亲书房见过的那幅女子画像,十分震惊,随后又语带埋怨:“爹爹也真是的!这画明明被他自己收在书里了,却说是我弄丢的。我那顿罚可真是白挨了!回去必须得向他讨回公道!”
她自言自语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燕其琛目光落在画像上的一瞬,神色陡然一变。
案上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波澜翻涌,尽是不可置信的惊疑。
叶桢发觉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画,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浮起一丝不悦:“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纵然画上的美人有倾国之色,也不至于连魂都丢了吧?”
燕其琛却并未回答她,只看向林衡:“子弈,你去院外守着。”
林衡一怔,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燕其琛稍稍缓过神,迅速将房门关紧,大步回到案前,眼神仍牢牢地黏在画上,声音暗哑着问:“阿桢,这画上的人……你认识?”
“不认识。”
叶桢摇头,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轻咳一声,打趣道:“怎么?太子殿下该不会真的因这区区一幅画像就动心了?只可惜,这美